然後，薛維峰聞到了焦糊味。
是自己的皮肉，在電流高溫下燒焦的味道。
意識迅速模糊。
最後一點視覺殘留，是實驗中學體育館廢墟里，那個被消防員抱出來的女孩。
紅色的發卡。
在雨中，那麼刺眼。
……
電流持續了五秒。
變壓器保護裝置終於動作，跳閘了。
電弧消失。
薛維峰直挺挺地倒在積水裡。
西裝已經燒焦，胸口一片焦黑。
頭髮根根豎起，冒著青煙。
眼睛睜著，瞳孔散大，倒映著灰濛濛的天空。
雨落在他的臉上，沖不走那股皮肉燒焦的糊味。
項目經理顫抖著靠近，伸手探了探鼻息。
沒有。
頸動脈。
沒有跳動。
「死……死了……」項目經理癱坐在地。
安全員跑過來，看了一眼，立刻掏出手機報警。
遠處，工人們圍過來，遠遠看著，不敢靠近。
雨還在下。
沖刷著廢墟，沖刷著屍體。
……
黑石監獄，2203監舍。
【審判目標：薛維峰】
【罪惡值：8000點】
【審判程度：死亡】
【使用能力：意外製造。】
【目標：塔吊制動器摩擦片、標準節連接螺栓、大樓百葉窗支架。】
【事件：誘導摩擦片失效致吊物晃動加劇塔身負荷；促使預緊力不足的螺栓鬆動致塔身傾斜；令鏽蝕支架斷裂——此預設未直接作用於死亡，但引導了薛維峰因擔心樓體漏水而離開大樓前往工地，進入後續死亡鏈。塔吊倒塌砸中配電房變壓器，漏電積水形成通路，目標於雨中觸電身亡。】
【消耗獵罪值：1500點。】
薛維峰死於他「節省成本」埋下的所有隱患的集中爆發。
一台偷工減料的塔吊，在風雨天失控倒塌，砸中配電房。
變壓器破損漏電，雨水導電。
他站在積水裡，被高壓電流瞬間擊斃。
其死亡方式，與他用劣質建材建造危樓導致他人死亡，形成殘酷映照——他曾讓十七個孩子在坍塌的體育館裡被壓死，如今自己死於倒塌的塔吊引發的電擊。
死亡地點在他自己的工地，死亡原因是他自己種下的「因」。
林默的意志在地圖上掃過。
薛維峰的猩紅光點熄滅。
幽靈的分析報告同步更新。
下一個目標被標記。
【目標姓名：蔣文昌】
【年齡：五十七歲】
【身份：龍城環保局副局長，分管環境監察、排污許可】
【關聯記錄：長期收受化工、印染、電鍍等高污染企業賄賂，違規發放排污許可證，縱容企業直排、偷排。其轄區內至少十三條河流、四個飲用水源地被嚴重污染，沿岸村莊癌症發病率異常升高。每張違規許可證背後，都是成千上萬民眾的健康代價。】
林默的視野鎖定環保局大樓，深紅光點閃爍。
又一個寄生在「監管」權力上的毒瘤。
用一支筆，一張批文，就能將毒水排進河流，將廢氣排入天空，將整片土地變成癌症高發區。
那些因污染而死的平民、孩子，在他們的報告裡，只是「正常死亡率範圍內的個別現象」。
現在，輪到這位「環境衛士」了。
——————
龍城環保局，六樓副局長辦公室。
蔣文昌坐在辦公桌後，面前攤開著一份「龍城化工廠三期擴建項目」的環境影響評估報告。
他翻到最後一頁，專家評審意見欄已經簽滿了名字，結論是：「項目選址合理，污染防治措施可行，從環境保護角度分析，項目建設可行。」
蔣文昌拿起筆。
筆尖懸在「審批意見」欄上空。
窗外天色陰沉，下午四點的光線透過百葉窗，在報告上投下平行的陰影。
他的手指在筆桿上摩挲。
這支筆他用了十年，筆身是暗紅色的檀木，握在手裡有溫潤的質感。
十年間，他用這支筆簽過多少份批文，他自己也記不清。
至少幾百份。
其中至少三分之一，是明知有問題卻依然放行的。
就像手上這份。
龍城化工廠是尹家當年重點扶持的企業，主要生產染料中間體和農藥原料。
廢水含有苯胺、硝基苯、重金屬，廢氣含有氯化氫、氯氣、二噁英。
都是劇毒物質。
按照國家標準，這類企業的廢水必須經過深度處理，達到一級排放標準才能排入市政管網，或者自建污水處理廠。
廢氣要經過多級吸收和焚燒。
但化工廠為了省錢，污水處理設施常年「檢修」，實際處理量不到設計能力的百分之三十。
廢氣處理塔的活性炭更換周期是三個月，他們一年換一次。
排放數據都是偽造的。
監測探頭裝在經過稀釋的旁路管道上，採樣時間固定在凌晨排污量最小的時候。
這些，蔣文昌都知道。
因為化工廠的老闆趙志強，每年都會親自來他辦公室「匯報工作」。
每次來，都帶一個黑色手提包。
包里裝的是現金。
第一次是八年前。
那時蔣文昌剛當上副局長不到一年，分管排污許可。
化工廠的排污許可證到期需要續辦，趙志強拎著包來了。
辦公室門關上，趙志強把包放在茶几上，拉鏈沒拉，露出裡面一沓沓紅色的鈔票。
「蔣局，一點心意。」趙志強笑容滿面，「我們廠子這幾年發展不錯，多虧了環保局各位領導的支持。」
蔣文昌沒動。
他看著那個包，心跳有點快。
「趙總，這是幹什麼？」
「沒什麼，交個朋友。」趙志強自己倒了杯水，「其實今天來，是有件事想請蔣局幫幫忙。」
「你說。」
「我們廠子的污水處理設備，用了好多年了，最近老是出故障。」趙志強說得輕描淡寫，「維修需要時間，可生產不能停啊。排污許可證馬上到期了，要是因為設備問題卡著，廠子裡幾百號工人就得停工。」
他喝了口水，看向蔣文昌：「蔣局，能不能先給我們把證續了？設備我們抓緊修，保證儘快恢復正常。您放心，排放數據我們一定達標。」
蔣文昌沉默。
他知道「設備故障」是藉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