坡雖然不陡,但輪椅一旦失去制動,自己就會往下滑。
老頭沒抓住。
輪椅從他手裡滑出去,越滑越快。
老太太在輪椅上,身體隨著輪椅的顛簸晃動。
她張著嘴,想喊,喊不出聲。
老頭追上去,跑了幾步,沒追上。
輪椅滑到坡底,撞在牆上。
「砰——」
老太太的身體往前一衝,頭磕在輪椅的扶手上。
老頭跑過去,抱起她。
她的眼睛閉著,額頭上流下血來。
老頭喊她的名字,喊了好幾聲,她才睜開眼睛。
她看著他,張了張嘴,想說沒事。
但她的嘴動不了。
半邊身體也動不了。
老頭的手開始抖。
他掏出手機,想打電話。
手抖得按不准號碼。
按了幾次,終於打通了急救電話。
急救車二十分鐘後到。
醫生檢查後說,是腦出血。
需要馬上手術。
老頭坐在急救車後面,握著老伴的手,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腦子裡一直在想一件事。
剎車。
剎車怎麼壞的?
他出門的時候明明檢查過。
但捏下去的時候,沒聲音。
他不知道的是——
一個小時前,阿貴來過。
阿貴蹲在周家門口,看著那輛輪椅。
輪椅的剎車很簡單,一個手柄,一根拉線,連到後輪的剎車片。
他蹲在那兒,假裝繫鞋帶,手伸到輪椅下面。
找到了那根拉線。
拉線的接頭是一個小鐵環,套在剎車片的撥杆上。
他用鉗子把那個小鐵環捏鬆了,又把它重新套回去。
套得很鬆。
稍微一用力,就會脫開。
然後他站起來,走了。
從頭到尾,不到兩分鐘。
巷子裡沒有人。
巷口的監控早就壞了。
沒人看見他。
——————
晚上十點,醫院。
周老頭坐在手術室外面,盯著那扇緊閉的門。
他手裡攥著一張紙。
是剛剛護士讓他簽的字。
手術同意書。
他簽了。
但他不知道簽的是什麼。
他只知道,老伴在裡面,生死不明。
他想起今天早上的事。
那個拆遷公司的人,拿著兩萬塊錢,讓他簽字。
他沒簽。
然後下午,他帶老伴出門的時候,剎車就壞了。
他不敢往下想。
但他忍不住。
他抬起頭,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盞燈,亮著慘白的光。
他盯著那盞燈,一直盯著。
直到手術室的門打開。
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
「手術很成功,但病人需要觀察。出血量太大,能不能醒過來,要看她自己。」
周老頭站起來,腿軟了一下,差點摔倒。
醫生扶住他。
「老人家,您還好嗎?」
他點點頭。
但他說不出話。
——————
同一時間,七里舖巷口。
一輛麵包車停在路邊,車裡坐著三個人。
孫大牙,黑子,老狗。
孫大牙掛了電話,轉過頭。
「醫院那邊的人說,老太太腦出血,手術做完了,還沒醒。」
黑子點了一根煙。
「醒不了才好。醒不了,老頭就顧不上簽字的事了。」
老狗沒說話,只是看著窗外。
窗外是七里舖的夜色。
最深處那盞燈,又亮了。
周家的燈。
老頭從醫院回來了?
老狗盯著那盞燈,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下午去茶館找趙二河的時候,茶館老闆說了一句話。
「最近這七里舖,怪事挺多。昨天我家水管堵了,今天劉家冰櫃壞了,明天不知道輪到誰家。」
老狗當時沒在意。
現在想起來,心裡忽然有點發毛。
他說不上來為什麼。
就是那種「有什麼事要發生」的感覺。
他掐滅煙,搖下車窗,把菸頭彈出去。
菸頭落在地上,火星濺了一下,滅了。
他盯著那點火星,一直盯著。
直到它徹底熄滅。
——————
周老頭在凌晨三點回到七里舖。
醫院的椅子太硬,坐得他腰疼。護士說探視時間過了,讓他明天再來。他沒爭,只是點了點頭,就出了醫院大門。
公交車早停了。他捨不得打車,走了一個多小時,從南區走到七里舖。
巷子裡黑漆漆的,路燈壞了好幾盞,沒人修。他摸黑走到家門口,掏出鑰匙,手抖得插不進鎖孔。
插了好幾次,終於插進去了。
門開了。
屋裡很黑。他沒開燈,直接走進裡屋,坐在床邊。
床是空的。
老伴不在。
他坐在那兒,盯著牆上那張結婚照。
照片是黑白的,五十多年了,邊角已經發黃。照片上的兩個人很年輕,笑得很好看。
他盯著那張照片,盯了很久。
然後他低下頭,用手捂住臉。
肩膀開始抖。
沒有聲音。
只是抖。
——————
凌晨四點,錢宏達在那棟三層小樓里還沒睡。
他坐在老闆桌後面,面前的菸灰缸里塞滿了菸頭。桌上攤著一份七里舖的進度報告。
孫大牙已經把周家的情況報上來了。
老太太住院,老頭簽字是遲早的事。
劉家的小賣部冰櫃壞了三天,今天下午劉老闆打了十幾個電話找人修,都沒修好。明天再壞一天,他就該撐不住了。
趙二河那邊還沒消息。但老狗說他眼神已經軟了,再壓兩天,肯定就範。
一切都在按計劃進行。
錢宏達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嘴角浮起一絲笑。
干拆遷二十年,他什麼釘子戶沒見過?
有的是辦法。
比狠,沒人狠得過他。
他睜開眼睛,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凌晨四點十分。
該睡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準備拉窗簾。
手剛碰到窗簾,他愣住了。
窗外的巷子裡,站著一個人。
那個人站在路燈下面,背對著他,一動不動。
路燈的光照著他,在地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錢宏達盯著那個背影,看了幾秒。
那個人慢慢轉過身來。
臉被陰影遮住了,看不清。
但那身形,他認識。
姓周的老頭。
那個七十多歲、佝僂著背的老頭。
現在站在巷子裡,看著他的窗戶。
錢宏達的心臟猛地縮了一下。
他往後退了一步。
再抬頭看窗外。
巷子裡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
只有路燈亮著,照著空無一人的巷子。
他站在窗邊,盯著那片空蕩蕩的黑暗,手心開始出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