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大江站在門口,盯著他們的背影。
盯著盯著,他看見了老狗的後背。
老狗的後背上,有一塊暗紅色的東西。
像血。
但他不確定。
他揉了揉眼睛。
再看。
那塊東西不見了。
只有一件灰色舊夾克。
他站在原地,愣了幾秒。
然後他關上門,靠在門上,大口喘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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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點,孫大牙回到公司。
錢宏達在辦公室里等他。
「趙家那邊怎麼樣?」
孫大牙往沙發上一坐。
「趙大江那個倔驢,不簽。但他弟弟同意了。再壓幾天,他撐不住。」
錢宏達點點頭。
「周家呢?」
孫大牙頓了一下。
「周老頭簽字了。」
錢宏達眼睛亮了一下。
「簽了?」
「簽了。今天上午,他主動來找我,簽字按手印,一句廢話都沒有。」
錢宏達靠在椅背上,笑了。
「我說什麼來著?人死了,房子就沒意義了。他簽了,咱們的事就好辦了。」
孫大牙點頭。
「劉家那邊呢?」
「劉老闆昨天也簽了。冰櫃壞了三天,貨全完,老婆天天哭,他撐不住了。」
錢宏達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是七里舖的屋頂。陽光下,那些低矮的房屋灰撲撲的,像一堆堆垃圾。
他盯著那些屋頂,嘴角浮起一絲笑。
「還剩趙大江一戶。解決了,七里舖項目就全清了。」
孫大牙站起來。
「宏哥,我明天再去一趟。」
錢宏達擺擺手。
「不用。明天我去。」
孫大牙愣了一下。
「宏哥,你親自去?」
錢宏達轉過身。
「釘子戶嘛,得讓他們看看,誰是說了算的人。」
他走到桌邊,拿起一根煙,點上。
吐出一口煙。
煙霧在陽光里慢慢升騰。
就在這時,他聽見一個聲音。
很輕。
「嘎吱——」
像什麼東西裂了。
他愣了一下,看向四周。
辦公室里一切正常。
他皺皺眉,以為是錯覺。
沒在意。
繼續抽菸。
但他不知道的是——
這棟三層小樓的地下,正在發生一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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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里舖的地下,有一條老舊的排水渠。
三十年前修的,磚砌的,早就廢棄了。
但廢棄歸廢棄,它還在那兒。
就在錢宏達那棟三層小樓的正下方。
距離地面不到兩米。
這條排水渠經過那棟樓的地基旁邊,距離最近的地方只有不到半米。
當初建這棟樓的時候,錢宏達為了省錢,沒做詳細的地質勘探。施工隊挖地基的時候,發現了那條廢棄排水渠,但沒人當回事。
排水渠已經幹了,裡面什麼都沒有。
他們用土把它填上,然後繼續蓋樓。
但那條排水渠的結構已經被破壞了。
磚砌的拱頂,在回填土的壓迫下,慢慢變形。
變形的速度很慢,一年一毫米。
但二十年下來,已經變形了將近兩厘米。
拱頂上出現了一條裂縫。
那條裂縫很細,肉眼幾乎看不見。
但它一直在擴大。
每天擴大一點點。
直到今天。
下午四點,老狗開著車,進了七里舖。
他要去周家,最後確認一下簽字的事。
車開到巷口,他停下車,熄了火。
剛推開車門,他愣住了。
巷子裡站著一個人。
趙二河。
站在巷子中間,看著他。
老狗愣了一下。
「二河?你怎麼在這兒?」
趙二河沒說話。
只是盯著他。
老狗往前走了兩步。
「你哥簽字了?」
趙二河搖頭。
「沒簽。他不同意。」
老狗的眉頭皺起來。
「那你來幹什麼?」
趙二河看著他,嘴唇動了一下。
「狗哥,黑子怎麼死的?」
老狗的臉僵了一下。
「意外。電線桿倒了。」
趙二河盯著他。
「真的只是意外?」
老狗往前走了一步。
「你想說什麼?」
趙二河沒說話。
只是盯著他。
那種眼神,讓老狗心裡發毛。
他想起黑子死的那天晚上。
想起那個夢。
想起黑子青白的臉。
他的手開始抖。
就在這時,他聽見一個聲音。
從地底下傳來的。
「轟——」
很悶,像打雷。
但比雷聲更近。
就在腳底下。
他低頭看地面。
地面在動。
不是錯覺。
是真的在動。
裂紋從他腳邊開始,向四周擴散。
他往後退了一步。
裂紋更快了。
整條巷子的地面,都在往下沉。
他轉身想跑。
剛跑出兩步,腳下的地塌了。
那條廢棄的排水渠,終於撐不住了。
二十年的變形,在今天達到極限。
拱頂徹底垮塌。
上面的土層,連著巷子的路面,一起往下掉。
老狗的身體跟著往下掉。
他伸手想抓住什麼。
什麼都沒抓住。
掉進黑暗裡。
三秒鐘後,落到底部。
磚頭、泥土、碎石,跟著砸下來。
他動不了了。
只能躺著。
頭頂有一小片天,越來越遠。
越來越暗。
最後,徹底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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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口,趙二河站在原地。
他看著面前那個突然出現的大坑。
坑深三四米,寬五六米。
坑底,老狗被埋在磚石下面。
只有一隻手伸在外面。
手指還蜷著。
像要抓住什麼。
趙二河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往外走。
走到巷口,他停住了。
巷口站著一個人。
劉老闆。
劉老闆看著他。
兩人對視了幾秒。
沒人說話。
然後劉老闆往旁邊讓了一步。
趙二河從他身邊走過去。
頭也沒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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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點,錢宏達接到電話。
電話是治安局打來的。
「錢宏達嗎?七里舖發生地面塌陷,你的員工老狗遇難。請你來一趟。」
錢宏達握著手機,沉默了五秒。
「怎麼回事?」
「具體原因還在調查。初步判斷是地下排水渠老化坍塌,導致路面下陷。你員工當時正好在現場,墜落身亡。」
錢宏達沒說話。
電話那頭等了幾秒。
「你什麼時候能來?」
「馬上。」
他掛了電話。
坐在椅子上,盯著手機。
黑子死了六天。
老狗死了。
兩個跟了他十年的人,一個星期內,全死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是七里舖的夜色。
巷子裡的燈又亮了幾盞。
最深處那盞,還亮著。
周家的燈。
他盯著那盞燈,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那個老頭。
簽字那天,他什麼話都沒說。
只是低著頭,按手印。
按完之後,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
他當時沒在意。
現在想起來,那個眼神——
他轉身走回桌邊,拿起外套,出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