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承恩搖頭。
「叫潯河。就是你們『金碧輝煌』後面那條河。」
梁承恩不知道他說的是什麼意思。
「一年前,有個女人從你們會所三樓跳下來,掉進那條河裡。她沒死,但摔斷了脊椎,現在還躺在床上。」
梁承恩的嘴唇在抖。
「五天前,有個女人被你們從會所後門抬出來,扔進一輛麵包車,送到醫院。她在重症監護室里,還沒醒。」
「這些事,你都記得吧?」
梁承恩說不出話。
「你不記得沒關係。有人記得。」
那個人轉過身,沿著溝邊走了。
腳步聲越來越遠。
最後消失在夜色里。
梁承恩趴在溝底,渾身是泥。右腳腫得跟饅頭一樣,動一下就疼。
他爬了三次才從溝里爬出來。
趴在田埂上,大口喘氣。
四周全是玉米地,黑漆漆的。遠處的村子有幾盞燈還亮著,但他不敢回去。
他沿著田埂爬。右腳使不上勁,就用左腳蹬,用手撐。爬了大概幾百米,前面是一條水泥路。
他爬到路邊,靠在路肩上。
手機還在口袋裡。他掏出來看——有信號了。
他撥了急救電話。
「急救中心嗎?我受傷了,在……在……」
他愣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兒。
「先生?你能說一下你的位置嗎?」
他看著四周。玉米地,水泥路,遠處的村子。他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
「先生?你在聽嗎?」
「我在……我在南邊,出了龍城往南,大概二十多公里……一個村子附近……」
「你能看到路牌嗎?」
他四處看。路邊有一根電線桿,上面掛著一塊藍色的路牌。他爬過去看。
「潯河村。」
「好的,我們馬上派人過去。請保持電話暢通。」
電話掛了。
梁承恩靠在電線桿上,等著。
月光照在水泥路上,慘白慘白的。
他盯著那條路,腦子裡一片空白。
等了大概二十分鐘,他聽見了車聲。
不是急救車。
是別的車。
從路的那頭開過來,越來越近。
車燈照亮他面前的公路。
是一輛黑色SUV。
沒有牌照。
車停在他面前。
車門打開,下來兩個人。
都穿著深色衣服,臉藏在陰影里。
梁承恩想站起來,右腳使不上勁,又摔倒了。
那兩個人走到他面前,低頭看著他。
「梁承恩?」
他點頭。
「跟我們走一趟。」
「你們是誰?」
沒人回答。
一個人彎腰,抓住他的胳膊,把他從地上拽起來。另一個人打開SUV的後車門。
「你們要帶我去哪兒?」
「到了你就知道了。」
他被推進后座。車門關上。
一個人坐進駕駛座,另一個人坐在副駕駛。
SUV掉頭,往南邊開。
梁承恩坐在后座,看著窗外。
月光照著農田和村莊,一片一片往後退。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兒。
但他知道,今晚的事,不是意外。
電梯故障不是意外。
孫侯被抓不是意外。
地下室被淹不是意外。
父親跑路不是意外。
錢胖子死在他面前不是意外。
這一切都不是意外。
有人——或者某種力量——在收網。
把他網在裡面。
車開了大概一個小時,拐進一條土路。兩邊是樹林,黑漆漆的。又開了十幾分鐘,車停了。
「下車。」
梁承恩推開車門,爬出來。右腳疼得他站不住,靠在車門上。
四周是樹林。月光從樹葉縫隙里漏下來,在地上投出斑駁的光影。
前面有一棟房子——舊式的磚瓦房,像是護林人住的。
「進去。」
他被推著走到房子前面。門開著,裡面黑漆漆的。
他走進去。
門在身後關上了。
黑暗中,他聽見一個聲音。
「梁承恩。」
他轉身,循著聲音看過去。黑暗中站著一個人,看不清臉,只能看見輪廓。
「你是誰?」
「你不用知道我是誰。你只需要知道,你今晚會死在這裡。」
梁承恩的腿軟了。「你要殺我?」
「不是我殺你。是你自己。」
「什麼意思?」
「你做過的事,你自己清楚。那七年裡,你害了多少人,你自己清楚。那些人不會來找你。但你的罪,會來找你。」
梁承恩往後退,後背撞在牆上。「你們到底是什麼人?」
「我們是什麼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該結束了。」
黑暗中傳來一聲輕響。
像什麼東西被打開了。
然後,梁承恩聞到了一股味道。
煤氣味。
他的瞳孔猛地收縮。「你們要——」
「不是我們。是你。這棟房子的煤氣管道老化,你半夜闖進來,不小心打開了閥門。然後你不小心打翻了桌上的油燈。」
黑暗中,一個火苗亮起來。
一個小小的火苗,在梁承恩面前晃動。
他看見舉著火苗的那隻手。
瘦,骨節分明。
然後他看見了那張臉。
普通。
沒有任何特徵。
但那雙眼睛——
冷的。
像在看一個死人。
「不——」
火苗落在地上。
地上的枯草著了。
火沿著枯草燒過去,燒到牆角。牆角有一個煤氣罐——管子已經被拔掉了,閥門開著,煤氣正往外噴。
火舌舔到煤氣。
「轟——!!!」
巨大的火球在房間裡炸開。
氣浪把梁承恩掀翻在地。
他趴在地上,抬頭看。
整棟房子都在燒。火焰從窗戶竄出去,舔著夜空。屋頂的瓦片被氣浪掀飛,碎片四濺。
他爬起來,往門口跑。
門開著。
他衝出去。
跑了幾步,腳下一絆,摔在地上。
他回頭看——
絆倒他的是一根電線。
從房子外面拉進來的電線,被火燒斷了絕緣皮,裸露的銅芯在地上彈跳,冒著火花。
他離那根電線不到半米。
他拼命往旁邊爬。
爬了兩步,火花濺到他身上的衣服。
衣服著了。
他尖叫一聲,在地上翻滾。
滾了兩圈,火滅了。
但他渾身是燒傷,臉上、手上、脖子上,火辣辣地疼。
他躺在空地上,大口喘氣。
四周是樹林。月光照著。
那棟房子在燃燒,火焰越來越高。
他盯著那團火,腦子裡一片空白。
然後他聽見了腳步聲。
他轉頭。
樹林邊上站著一個人。
就是剛才那個舉著火苗的人。
站在月光下,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