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人躺在手術台上,被綠色的手術布蓋著,只露出腹部的一小塊皮膚。
安靜。
太安靜了。
平時手術室里的那些聲音——監護儀的滴滴聲,器械的碰撞聲,人的說話聲——全都沒有了。
只有她自己呼吸的聲音。
她走到手術台邊,想看看病人。
掀開手術布的一角。
病人是個孩子。
大概六七歲,臉色蒼白,嘴唇發紫。
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
但她注意到一個細節——孩子的胸口有縫合的痕跡。
是一條很長的疤,從鎖骨一直延伸到肚臍。
這是做過大手術的疤痕。
而且是舊傷,至少有兩三年了。
她皺皺眉,把手術布掀開更多。
孩子的身上不止一道疤。
腹部有一道,腰部有一道,大腿內側有一道,手臂內側也有一道。
她的瞳孔收縮了。
這些疤痕的位置,都是器官摘取手術的切口位置。
這個孩子——被摘取過器官。
不止一次。
她盯著那個孩子,孩子突然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直直地看著她,黑漆漆的,沒有眼白,像兩個洞。
孩子的嘴張開了,沒有聲音發出來,但她看懂了口型——
「你不是幫我檢查過身體嗎?你說我很健康的。」
魏淑芬的手一抖,手術布從手裡滑落。
她往後退了一步,撞在了身後的器械台上。
一托盤的器械掉在了地上,「嘩啦啦」的聲響在空蕩蕩的手術室里迴蕩。
她蹲下去撿。
撿起一把手術刀的時候,刀片上沾著血。
不是她的血。
她把手術刀扔在地上,站起來,往門口跑。
門推不開。
她使勁推,使勁拍。
門被鎖死了。
她轉身,貼在牆上,大口喘氣。
手術台上,那個孩子坐起來了。
手術布從他身上滑落,露出他瘦小的身體。
身上的每一道疤痕都在往外滲血。
那些血不是紅色的,是黑色的。
黑得像墨汁一樣,順著他的身體往下淌,滴在手術台上,滴在地上。
孩子從手術台上下來了。
光著腳,踩在黑血里,「啪嗒啪嗒」的聲音。
他走向魏淑芬。
走到她面前,伸出手來。
那隻小手很小,但魏淑芬感覺它很大,大到能遮住她的整張臉。
小手按在她的嘴上。
她感覺有什麼東西從嘴裡湧出來——不是血,是聲音。
那些被她親手開了「健康評估」的孩子的名字,一個個從她嘴裡冒出來,自己往外冒,她控制不住。
「陳小朵……李志遠……王夢瑤……張浩……劉子軒……」
名字越念越多,聲音越來越大。
孩子的手離開了她的嘴,那些名字還在往外冒。
她捂住自己的嘴,但聲音從指縫裡漏出來,從耳朵里、從鼻子裡、從眼睛裡漏出來。
整個手術室里都是孩子的名字。
那些名字在空氣中飄著,匯聚在一起,變成了一團黑色的霧。
霧慢慢凝聚,變成了一張張臉。
每一張臉都是一個孩子。
這些孩子站在手術室的每一個角落,圍著她,看著她,不說話。
然後他們一起開口了。
聲音很小,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魏醫生,謝謝你幫我們檢查身體。你說我們很健康的。」
魏淑芬感覺自己的心臟在胸腔里炸開了。
——————
護士和麻醉師推門進來的時候,魏淑芬倒在手術台旁邊,已經沒有了呼吸。
臉色發紫,嘴唇發黑。
法醫鑑定為「急性心源性猝死」。
死者生前有長期高血壓病史,心臟存在潛在的冠狀動脈粥樣硬化。
死亡原因是情緒劇烈波動引發的心肌梗死。
手術台上的病人還在,被麻醉著,什麼都不知道。
他是今天準備做腎臟移植的受體,不是魏淑芬幻覺中的孩子。
那些孩子的名字,後來被治安局的人從魏淑芬辦公室的電腦里找到了。
她給鍾衛國出具的每一份「健康評估」都保存在一個加密文件夾里,清清楚楚地記錄著每一個孩子的姓名、年齡、身體狀況和評估結論。
這些文件成為後續調查的關鍵證據。
——————
陳學禮死在安康醫院地下二層的手術室里。
那天晚上他沒有手術安排,但他還是去了醫院。
因為有一批「貨」要到了——鍾衛國死之前安排的最後一批,六個孩子。
鍾衛國雖然死了,但「生意」不能停。
陳學禮自己聯繫了葛志強,讓葛志強把孩子送過來。
他不知道葛志強也死了。
晚上九點,他開車到了醫院,從後門進入,坐電梯下到地下一層。
然後走樓梯下到地下二層。
地下二層沒有病房,沒有門診,只有一條走廊,走廊盡頭是一扇鐵門。
鐵門後面就是那間隱秘的手術室。
他打開鐵門,開燈,走進去。
手術室不大,二十來平米,設備齊全——手術台、無影燈、麻醉機、監護儀、器械台、甚至還有一台可攜式超聲。
靠牆的角落裡立著兩個冷藏箱,裡面儲存著之前摘取的器官。
他脫掉外套,換上手術服,戴上手套。
然後走到手術台邊,檢查器械。
手術刀、止血鉗、組織剪、牽開器——每一樣都擺放得整整齊齊。
他滿意地點點頭。
走到牆角,打開冷藏箱,查看裡面的器官。
兩個腎臟,一個肝臟,都在零到四度的保存液中泡著,狀態良好。
他關上冷藏箱,走到門口,準備出去等葛志強的電話。
剛走到門口,燈滅了。
停電了。
他皺皺眉,掏出手機打開手電筒,照了照走廊。
走廊里的燈也滅了。
他沿著走廊走到樓梯口,往上走。
走到地下一層,燈都是滅的。
再往上一層,到了一樓大廳,燈還是滅的。
整棟樓都停電了。
他站在大廳里,等著備用電源啟動。
等了五分鐘,備用電源沒啟動。
他掏出手機,想給醫院的後勤打電話。
沒信號。
一格都沒有。
他站在黑漆漆的大廳里,手電筒的光照出去,只能照亮前方幾米的範圍。
光照到的每一處都空蕩蕩的——掛號窗口沒人,藥房窗口沒人,候診區的椅子空著。
整棟樓像是被抽空了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