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大龍打開隔離宿舍的門鎖，推門進去。
黃老四躺在地上，身上青一塊紫一塊，嘴唇乾裂，已經三天沒吃飯了。
他看到郭大龍進來，用沒斷的那條腿蹬著地面，往牆角縮了縮。
郭大龍蹲下來，用手捏住黃老四的下巴，把他的臉轉過來。
黃老四的眼睛裡全是血絲。
郭大龍說，石鵬飛死了。
黃老四愣住了。
郭大龍說，石鵬舉也死了。
黃老四的嘴唇哆嗦了兩下。
郭大龍放開他的下巴，站起來，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
窗外是採石場的礦坑方向，礦坑邊緣有一條運輸道路，路外側是一道高約三十米的陡坡，坡下面全是碎石。
郭大龍轉身看向縮在牆角的黃老四。
就在這個時候，窗戶外面傳來了一聲悶響。
郭大龍條件反射地回頭看窗外。
礦坑邊緣的運輸道路上，一輛滿載石料的重型卡車正在通過彎道。
卡車超載了。
這輛卡車的核定載重是四十噸，實際裝載了超過七十噸的石料，車廂里堆得滿滿的，高出車廂板一大截。
超載不是郭大龍造成的，但卡車是鵬飛礦業的資產，郭大龍負責安保，司機進出都要經過他那一關。
卡車的車架在長期超載的重壓下，左側後輪懸掛系統的鋼板彈簧出現了金屬疲勞裂紋。
裂紋從鋼板彈簧的第三片開始，沿著晶粒邊界向內擴展，從髮絲粗細擴展到火柴棍粗細，用了三個月的時間。
剛才那一聲悶響，是鋼板彈簧徹底斷裂的聲音。
斷裂的鋼板彈簧失去了支撐力，卡車的左後輪脫落了。
輪子在慣性作用下沿著運輸道路向前滾，滾到了彎道外側，撞在了路邊的護欄上。
護欄是鋼管焊的，焊接部位有鏽蝕，強度不夠。
輪子撞上去後，護欄從焊接處斷裂，輪子帶著斷裂的鋼管一起滾下了陡坡。
卡車在失去左後輪後發生了側傾，車斗里的石料向右傾斜，重心偏移，整輛車向右側翻，翻出了路面邊緣。
卡車沿著陡坡翻滾而下，車廂里的石料四散飛濺，車頭在翻滾過程中撞擊坡面上的碎石，發出連續不斷的金屬撕裂聲。
卡車翻滾了大約四十米後停在了坡底，車頭已經變成了一堆扭曲的金屬。
駕駛室里的司機當場死亡。
郭大龍站在隔離宿舍的窗前，親眼看到了這一幕。
他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他轉身走出隔離宿舍，跑向礦坑邊緣。
跑到一半的時候，他聽到礦坑底部傳來了另一種聲音。
那不是卡車翻滾的聲音。
那是一種低沉的、持續不斷的嗡嗡聲，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地下深處震動著。
他停下腳步，看向礦坑底部。
礦坑底部的工作面已經停工了，只有幾台挖掘機和碎石機停在那裡。
嗡嗡聲是從工作面的上方傳來的。
礦坑的側壁是由石灰岩和泥土夾層構成的，採石場在開採過程中從上向下逐層剝離，形成了一個接近垂直的開採面，高度超過八十米。
這個開採面看起來是穩定的，但石灰岩層和泥土夾層的物理性質不同，石灰岩堅硬，泥土夾層遇水軟化，長期暴露在空氣中會風化鬆散。
鵬飛礦業為了節省成本，沒有按照安全規程對開採面進行定期維護和加固，石鵬舉在安全檢查台帳上填寫的全是「穩定」。
泥土夾層在長達數月的時間裡緩慢風化，內部的粘聚力不斷下降。
當卡車從礦坑邊緣翻滾而下時，撞擊產生的震動沿著岩層傳播到了開採面的內部，觸發了泥土夾層內部的剪切破壞。
一條裂紋從泥土夾層的底部開始，沿著岩層和泥土的界面向上擴展，在不到三秒內貫穿了整個開採面。
然後，整個開採面坍塌了。
數千噸的岩石和泥土從八十米的高度傾瀉而下，像一道灰色的瀑布。
碎石砸在礦坑底部，激起遮天蔽日的塵土。
郭大龍站在距離礦坑邊緣不到三十米的地方，親眼看著開採面從完整變成崩塌。
他的嘴巴張開了，但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他轉身往停車場方向跑。
跑到停車場的時候，他撞上了一個人。
是阿兵。
阿兵手裡拿著一把扳手，說，龍哥，咱的車打不著了，我想修修。
郭大龍一把搶過阿兵手裡的扳手，砸在了旁邊一輛麵包車的擋風玻璃上。
他連砸了四下，擋風玻璃碎成了蛛網狀。
他把扳手扔在地上，從兜里掏出車鑰匙，開了一輛停在旁邊的越野車。
這輛車是石鵬舉的，鑰匙一直放在郭大龍那裡備用。
他發動車子，一腳油門踩到底，越野車輪胎在沙土地上打滑，揚起一片塵土，然後猛地沖了出去。
他駛出停車場，衝過採石場大門，拐上了通往青坪縣城的公路。
車裡的後視鏡中，採石場的礦坑方向升起了一股巨大的塵土雲，像一朵灰色的蘑菇。
他看了一眼後視鏡，把油門踩得更深了。
車速超過了一百公里每小時。
他沿著公路開了大約五公里，前方出現了一座跨河大橋。
橋是青坪河大橋，長約兩百米，寬約十二米，雙向兩車道。
他開車衝上橋面的時候，車速降到了八十公里。
因為橋面上停著一輛車。
一輛白色的轎車停在橋中央，打著雙閃燈。
郭大龍減速，從白色轎車旁邊繞過，從右側車道超了過去。
就在他的車身超過白色轎車一半的時候，白色轎車的駕駛座車門突然打開了。
郭大龍猛打方向盤，車頭偏向左前方，但車門還是刮到了他的車身右後側。
越野車的車身被刮出了一道長長的劃痕，金屬撕裂的聲音刺耳。
郭大龍罵了一聲，但沒有停車，繼續向前開。
他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白色轎車的車門已經關上了，一個男人從駕駛座探出身子朝他的車看了一眼。
那個男人的手裡拿著一個黑乎乎的東西。
郭大龍本能地踩了一腳油門，車速再次上升。
橋面的盡頭是一個左轉彎道，彎道角度接近九十度。
郭大龍進入彎道的時候，車速在九十公里左右。
前輪的輪胎側面和路面劇烈摩擦，發出一聲尖銳的胎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