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面上浮著一層油花,在燈光的照射下泛著彩色光澤。
趙大個在廠區門口的崗亭里坐著,面前放著一台小電視,正在看一部早年的刑偵劇。
錢有餘在縣城的家中熟睡,明天一早他還要跟一個外地來的罐車司機談下一批貨的價格。
林默開始編織意外。
他的意識掃描了整座加工廠和污水池。
污水池的防滲膜在池底鋪了十幾年,被酸性廢液腐蝕後多處破損。
池底的混凝土層在防滲膜破損後直接接觸廢液,混凝土中的石灰質被酸液溶蝕,結構強度逐年下降。
池壁內部有一道縱向裂紋,從池沿延伸到池底,裂紋寬度約一厘米,裂縫內側的鋼筋已經鏽蝕。
污水池旁邊的地面上鋪著一塊鐵格柵板,下面是閥門檢修井,井深約兩米五,井底積著從池壁滲出的廢液。
閥門檢修井的井蓋在幾個月前被叉車碾碎了一塊,露出一個缺口。
錢小虎每次開關閥門都要站在格柵板上面彎腰下去操作。
格柵板的固定螺栓在長時間的潮濕腐蝕下已經鬆動了三顆,只剩一顆還在起作用。
加工廠配電房的電線從廠區變壓器引出,經過一段埋在地下的電纜管,再從污水池旁邊的電線桿上架進車間。
電纜管的埋深只有四十厘米,管壁在廢液滲漏的土壤中已經多處腐蝕破損。
廠區門口崗亭的屋頂是彩鋼板,固定彩鋼板的幾顆自攻螺絲在常年的風吹日曬中鬆脫了。
崗亭的地面上有一處凹陷,是從前一輛叉車倒車時碾出來的。
這些細節在林默的意識中交錯連接,形成一張密實的因果網。
凌晨一點二十分。
錢小虎打開閥門後等了一會兒,等池面的液體排得差不多了,他彎腰想關上閥門。
他站在格柵板上,身體重心向下傾。
格柵板的最後一顆固定螺栓在這股向下壓力的拉動下從孔洞中滑脫了。
格柵板翻了一個面,錢小虎的身體失去了支撐,他本能地去抓旁邊的管道,手指在濕滑的管壁上沒抓住。
他整個人跌進了閥門檢修井的缺口中。
檢修井深約兩米五,井底積著從污水池滲過來的廢液。
廢液的高度大約一米,呈現出灰黑色,表面浮著一層鐵鏽色的油膜。
錢小虎頭朝下栽進廢液中。
井口窄小,他的肩膀卡在了井壁的混凝土邊緣上。
他想用手撐著井壁把自己頂起來,但雙臂和肩膀卡在狹窄的井口上方,使不上力氣。
井底的廢液不斷從池壁的裂紋中滲入,水位在慢慢上升。
他的臉浸在灰黑色的液體中,口鼻灌進了帶著化學氣味的污水。
他拼命掙扎,每一次掙扎都讓井壁邊緣的混凝土剝落一些,更多的碎塊掉進井底。
井口越來越寬,但他已經無力把自己拔出來了。
他的掙扎變得微弱,最後停止了。
趙大個在崗亭里看電視,沒有聽到污水池那邊細微的響動。
電視裡的刑偵劇正在演一場追捕戲,聲音蓋過了外面的一切。
凌晨兩點剛過,趙大個起身走出崗亭去上廁所。
他走到崗亭後面的簡易廁所前,經過崗亭屋頂下方的位置。
一顆鬆動的自攻螺絲在深夜的微風和屋頂自身的重力作用下徹底脫出了。
彩鋼板的一角向下垂落,沿著傾斜的方向滑移了一小段距離。
那一小塊彩鋼板從屋頂上脫落下來,邊緣鋒利如刀。
趙大個正低著頭掏打火機點菸,彩鋼板從上方掉下來,邊緣斜著切在了他的脖子上。
他的身體向前傾倒,脖子上的傷口向外涌血,血液濺在崗亭後牆的白灰面上。
他倒在地上,手裡的打火機滾出去幾米遠。
煙還夾在手指間,沒有點燃。
廠區夜深,沒有其他人在場。
血液沿著地面的坡度流向崗亭門前的低洼處,在那裡聚成一小攤。
配電房的變壓器在凌晨兩點的工作負荷下溫度升高到了正常狀態的上限。
埋在地下的電纜管在酸性土壤的腐蝕下,其中一段管壁已經完全碎裂。
土壤中的酸性廢液直接接觸電纜,腐蝕了電纜的絕緣層。
裸露的銅芯在潮濕土壤中形成了一個微小的漏電通路。
漏電電流沿著土壤中的導電路徑傳導,通過污水池的鋼筋和混凝土結構,傳導到了污水池周邊的地面和金屬管道上。
錢小虎跌落的閥門檢修井井壁上,一根裸露的鋼筋正在承載著來自配電房的漏電電流。
電流從鋼筋傳導到井底的廢液中,又從廢液傳導到了錢小虎的身體上。
他已經溺水窒息,但電流使他的身體在井底微微抽搐。
第二天天亮時,廠區工人發現了趙大個的屍體。
發現他脖子上那道整齊的傷口時,工人嚇得扔下手裡的掃帚跑回了車間。
車間主任報了警,治安人員到達現場後開始勘查。
一名治安員在巡查污水池時注意到了閥門檢修井的異常。
他走到井口邊往下看了一眼,看到了井底廢液表面浮著的一隻雨靴。
他用鉤子把雨靴撈上來,又撈了兩次,撈出了錢小虎的遺體。
錢小虎的嘴裡和鼻腔里灌滿了灰黑色的污水。
錢有餘在縣城接到電話時正在吃早飯。
他放下筷子,起身去臥室換了衣服,開著他的黑色轎車往金灘鎮趕。
車子開了大約二十分鐘,經過一座通向金灘鎮的石橋。
橋面不寬,一輛裝載貨櫃的拖掛車和錢有餘的轎車在橋中央會車。
拖掛車的後輪碾在橋面邊緣的路肩上,輪下的混凝土塊在長年河水的沖刷下已經鬆動。
混凝土塊碎裂脫落,拖掛車後輪陷進缺口,車身向右側傾斜。
車上裝載的貨櫃在傾斜中滑移,捆綁的鋼索被切斷了一根。
貨櫃從拖掛車上翻落下來,砸在了轎車的前半部分。
轎車的發動機艙被壓扁,擋風玻璃碎裂飛濺。
錢有餘被卡在駕駛座上,方向盤擠進了他的胸口。
拖掛車司機慌忙跳下車來報警。
救援人員用液壓剪切開車門時,錢有餘已經沒有了呼吸。
法醫鑑定為胸部擠壓傷導致的心臟挫傷和主動脈破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