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身往回跑,跑進廠後時看到了地面上鋪開的礦漿。
他的父親不見了。
孫鐵栓朝沉澱池那邊跑過去,腳底在礦漿邊一滑,整個人摔進了礦漿中。
他的臉貼在礦漿表面,嘴裡瞬間被糊滿。
他想起身,但礦漿的黏性讓他每一次動作都變得更沉。
他的雙手撐在礦漿里,連手指都黏在了一起。
他從礦漿中抬起頭,看到工人們正用沙袋在遠處堵路。
他張嘴喊,發出的聲音被礦漿堵在喉嚨里。
礦漿繼續向他身上湧來,他感覺自己像被埋在了一鍋冷卻的瀝青里。
孫鐵栓的身體一點點下沉,最終只剩下半張臉露在外面,眼睛睜著,瞳孔里映著黑色的漿光。
上午九點四十分。
礦管辦二樓的羅鍋子正在辦公桌前簽檢查單。
他簽完幾張後覺得口渴,起身到窗邊的飲水機前接水。
窗外吹來一陣風,帶著一股生鏽的味道。
羅鍋子端著水杯站在窗邊聞了聞,皺了皺眉。
他推開窗戶往外看,看到樓後的山坡上有幾隻鳥飛得很低。
他把水杯放下,伸手想關上窗戶。
窗框在推動時一歪,窗台外沿的那條裂縫在壓力下崩開了一塊水泥塊。
水泥塊掉下去,砸在樓後的排水管上。
排水管是老式鑄鐵管,被砸中後從接頭處脫開。
管內的積水從斷開處潑出來,澆在樓後的電箱上。
電箱的鐵皮門沒有關嚴,水滲進去後引起了短路。
電箱內閃過一串火花,火苗燒到了電箱旁邊的乾草和廢紙。
黑煙從樓後升起來,越來越濃。
羅鍋子站在窗邊看到了煙,卻沒有馬上走。
他以為只是小火星,就端起水杯把杯里的水潑了下去。
水潑到電箱上,火沒有滅,反而激起了一片更大的電弧。
羅鍋子被突然騰起的火光閃了眼。
他後退一步,後腦勺撞在了辦公室鐵皮文件櫃的角上。
他整個人向後坐倒在地,手裡的杯子滾到門邊。
他勉強支起身,看到樓後的火已經燒到了二樓窗沿。
熱氣從窗口灌進來,他的臉被烤得發痛。
羅鍋子手腳並用地往辦公室門口爬。
爬到門口時他發現門從外面鎖著,鎖舌卡在門框裡出不來。
他抓住門把手使勁搖,門紋絲不動。
濃煙從窗口方向不斷湧入,辦公室里的溫度急劇上升。
羅鍋子轉過身背靠門板坐著,用衣袖捂住口鼻。
袖口上有一股汗味和煙味混在一起。
他的視線開始模糊,眼前的辦公室在煙中變得像一間陌生的屋子。
火是從電箱沿著外牆燒進來的。
消防隊到的時候,礦管辦二樓東側幾個房間已經過了火。
羅鍋子的辦公室門從裡面頂死,救援人員破門而入時他已經沒有了心跳。
死因為一氧化碳中毒。
下午一點。
鐵牛嶺選礦廠的礦漿泄漏事故被報告到縣裡。
救援人員在礦漿中找到了孫大斧和孫鐵栓。
兩人的死因都是礦漿掩埋後窒息。
廠後的溝道污染被評估為重大環境事件。
下游兩個村莊的土壤和水源樣本被送往檢測機構。
檢測結果顯示錳和其他重金屬超標數倍至數十倍。
礦管辦的火災調查結論為電箱進水短路引發火災。
羅鍋子的檢查單中關於鐵牛嶺選礦廠的記錄均顯示「基本合格」,與實際污染狀況形成明顯對照。
他的辦公電腦中保存的電子表格里有「補品支出」一欄,對應著日期和金額。
鐵牛嶺鎮政府被上級要求全面整治非法排放的選礦點。
孫大斧的選礦廠被炸毀,礦漿池被就地封存,下游的污染治理隨後展開。
林默從鐵牛嶺上空收回意識。
結算面板上的獵罪值數字繼續攀升。
幽靈追蹤界面上的猩紅光點不斷向前延伸。
新的目標在遠方閃爍,和夜色融為一體。
林默沿著光點的脈絡繼續前進。
新的光點匯聚在龍城以南約一百八十公里處的一座名叫白鷺灣的鎮子。
白鷺灣以水田和水產養殖聞名,鎮子周邊布滿了大大小小的魚塘和藕池。
白鷺灣南面有一家飼料廠,專門生產魚飼料和畜禽飼料。
飼料廠的老闆叫唐有全,六十四歲。
唐有全的飼料廠年產量不小,供應白鷺灣及周邊三個鄉鎮的養殖戶。
他的飼料價格比正規廠低一截,養殖戶都願意買。
他的實際做法是收購發霉變質的糧食和飼料原料,摻入工業用膨化劑和防霉劑,再按正常飼料出售。
霉變原料中含有大量的黃麴黴毒素,魚和畜禽吃下去後毒素在體內累積。
白鷺灣的養殖魚在市面上常有買主反映有異味,但檢測一直未追溯到源頭。
唐有全經營飼料廠二十年,累計售出的問題飼料超過十萬噸。
他的罪惡值是七萬七千點。
第二個目標叫唐有全的兒子唐小偉。
唐小偉三十五歲,飼料廠的原料負責人,專門去各地收購陳糧和霉變糧。
他開一輛貨車到處跑,哪裡的糧倉有受潮變質的存貨,他的電話就會打到哪裡。
唐小偉在飼料廠幹了十二年,收購的霉變原料超過三萬噸。
他的罪惡值是三萬六千點。
第三個目標叫周大嘴。
周大嘴五十六歲,白鷺灣鎮農業服務站的負責人,主管飼料和農產品質量安全監管。
唐有全每月給周大嘴送兩袋精裝米和一罐茶油,周大嘴便對他的飼料廠從不上門。
有養殖戶投訴過飼料問題,周大嘴的回覆永遠是「再觀察觀察」。
他的罪惡值是兩萬一千點。
林默的意識落在白鷺灣上空。
時間是上午十點,鎮子裡的水田在陽光下泛著綠油油的光。
唐有全在飼料廠二樓的辦公室里,面前擺著一份新到的原料報價單。
唐小偉正在廠後倉庫里指揮工人卸貨,車上是一批從外省拉來的陳化稻穀。
周大嘴在農業服務站的辦公室里翻看這個月的抽檢計劃。
林默開始布置意外。
他的意識覆蓋了飼料廠、倉庫、貨車和農業服務站。
飼料廠的原料倉庫里堆滿了麻袋裝的陳糧,袋與袋之間擠得嚴嚴實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