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問話室里,手上戴著一枚金戒指,指甲縫裡嵌著黑色的油泥。
他說,暗溝是以前留下的,我不知道。
他說,我接手的時候就有這條溝,我沒往裡排過東西。
他說,你們要查就查,我配合。
環保部門查了三個月,最終認定暗溝是歷史遺留問題,鄒德旺不知情,不予處罰。
暗溝被封了,封條貼了十七張。
鄒德旺賠了居民區十二萬塊錢,錢分到每戶手裡,不到一百塊。
下游的井水不能喝了,居民區開始買桶裝水。
鄒德旺照常開廠,照常鍍鋅,照常賺錢。
封條在牆上貼了半年,半年後的一天夜裡,鄒德旺叫人把封條撕了,暗溝重新通了。
他做這件事的時候沒想太多。
他想的是,不排廢水,每噸鍍件的成本要漲三塊錢。
三塊錢,一年就是幾十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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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十萬,夠他給兒子在櫟城買一套房。
鄒德旺有一個兒子,叫鄒凱,在櫟城規劃局上班。
鄒德旺最得意的事就是鄒凱考上了公務員。
他覺得自己這輩子吃夠了沒文化的虧,兒子能進機關,老鄒家就算翻了身。
鄒凱在規劃局管審批,櫟城北郊的工業用地、居民用地、商業用地,都得從他手裡過。
鄒德旺的廠子能一直開下去,跟鄒凱在規劃局不是沒有關係。
鄒凱知道父親的廠子排污,但他不說。
他只是在每年過年回家的時候,把一瓶從單位帶回來的礦泉水放在桌上,說,爸,你喝這個。
鄒德旺就笑,說,你爸命硬,喝什麼都行。
盛達金屬表面處理有限公司的酸洗車間裡,酸霧濃度常年超標。
車間裡的工人戴口罩,口罩一天換三個,換下來的口罩上全是黃褐色的斑點。
工人的工裝穿三個月就爛,爛的地方先是從袖口和領口開始,布料被酸霧腐蝕得發脆,一扯就碎。
鄒德旺給工人發工裝,一年發兩套。
他說,省著穿。
工人里有一個叫陳老黑的,五十多歲,在酸洗車間幹了二十年。
陳老黑的牙全掉光了,牙床萎縮,說話漏風。
他的手指關節粗大,指縫裡永遠嵌著一層洗不掉的黑色。
陳老黑的老婆也有病,肺不好,常年咳嗽。
陳老黑找鄒德旺要過錢,鄒德旺給了兩千。
陳老黑拿著兩千塊錢去了櫟城醫院,拍了個片子,醫生看了片子說,肺部有陰影,建議住院。
陳老黑沒住院。
兩千塊錢花完了,他回到酸洗車間繼續干。
鄒德旺看見陳老黑回來,拍了拍他的肩膀,說,老黑,你是個實在人。
陳老黑沒說話。
他站在酸洗槽旁邊,把一筐鐵件浸進鹽酸里,酸霧從槽面上騰起來,罩住了他的臉。
陳老黑有一個徒弟,叫小鍾,二十四歲,從櫟城農村來的。
小鍾在酸洗車間幹了兩年,咳嗽了一年半。
他找鄒德旺請假,說想去醫院看看。
鄒德旺批了三天假,扣了三天工資。
小鍾從醫院回來,把診斷書放在鄒德旺辦公桌上,上面寫著「輕度肺纖維化」。
鄒德旺看了一眼,把診斷書推回去,說,這個病不耽誤幹活,你回來接著干。
小鐘沒回來。
他收拾了行李回了農村,後來聽說在鎮上開了個小賣部,咳嗽一直沒好。
鄒德旺的鍍鋅車間裡,鋅鍋的溫度常年保持在四百六十度。
鋅液面上浮著一層灰白色的氧化渣,工人拿鐵勺把渣撇出來,撇出來的渣堆在車間角落,堆得像一座小山。
渣里含鋅,也含鉛。
鉛是鍍鋅件裡帶進來的,有的是鐵件本身含鉛,有的是助鍍劑里含鉛。
鄒德旺知道這些渣有回收價值,但他不賣。
他嫌回收手續麻煩,也嫌回收價格低。
他把渣堆在車間角落,堆了十幾年,堆到車間外面,堆成了一座真正的渣山。
下雨天,雨水從渣山上衝下來,把鉛和鋅衝進廠區的地面,滲進土裡。
廠區地面上的草長不出來,土是灰白色的,踩上去發硬。
林默的意識落在櫟城北郊上空的時候,是清晨六點。
天還沒亮透,灰藍色的晨霧罩在工業區上空,煙囪的輪廓在霧裡若隱若現。
盛達金屬表面處理有限公司的酸洗車間已經開了工。
酸霧從車間頂部的排氣扇里抽出來,在晨風中散成一片淡黃色的薄紗。
林默看著這片薄紗慢慢向東飄,飄過蘆葦盪,飄過河面,飄向下游的居民區。
下游的居民區里,有人正在起床,有人在給孩子熱牛奶,有人打開了水龍頭。
水龍頭裡流出來的水,看起來是清的,聞起來有一股說不出的澀味。
林默把意識收回來。
他先看的是鄒德旺。
鄒德旺住在櫟城市區一棟六層樓的頂樓,房子是鄒凱給他買的,三室兩廳,裝修花了四十萬。
鄒德旺每天早上六點半起床,喝一杯溫水,吃一片降壓藥,然後開車去廠里。
他開的是一輛黑色越野車,車是鄒凱用內部價買的。
鄒德旺從家到廠里要開四十分鐘,路上經過三個紅綠燈,經過櫟城最大的超市,經過一個新建的公園。
公園裡有老人打太極,有小孩在草地上跑。
鄒德旺從來不停車。
他覺得公園裡的空氣太軟,聞著不得勁。
他聞慣了酸霧的味道。
那味道像一根生了鏽的釘子,扎在他鼻子裡,拔不出來,他也不打算拔。
林默在系統界面上找到了鄒德旺的罪惡值。
一萬二千八百點。
血紅色的光點穩穩地懸在界面上,像一顆燒透了的炭。
林默把意識移到鄒凱身上。
鄒凱的罪惡值不高,三千一百點。
林默看了鄒凱的檔案。
鄒凱在規劃局工作九年,批過一百二十七份工業用地申請,其中四十三份是鄒德旺的關係戶。
鄒凱收過錢,也收過物,但他收得謹慎,每次不超過五萬,而且只收現金,不留轉帳記錄。
鄒凱不參與父親的生意,但他知道父親在排污。
他幫父親擋過三次檢查,用的是修改用地性質的辦法。
林默把鄒凱的罪惡值記下來。
然後他看了陳老黑。
陳老黑的罪惡值低,只有八百點。
林默翻了陳老黑的檔案。
陳老黑在酸洗車間幹了二十年,他幫著鄒德旺排過廢水,也知道暗溝的位置。
陳老黑拿過鄒德旺的錢,替鄒德旺頂過兩次檢查。
但陳老黑也是受害者。
他的肺已經爛了一半,他的手指關節已經變形,他的牙床萎縮得說不出清楚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