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他四十歲,覺得自己終於找到了賺錢的門路。
現在他五十二歲,躺在變形的電梯轎廂里,肺里全是血。
他感到意識在模糊,眼前浮現出很多張臉。
那些代孕母體的臉,那些嬰兒的臉,那些被他處理掉的孩子的臉。
他們的臉在應急燈的昏黃光線里浮出來,又破碎。
應萬鈞停止了呼吸。
他的眼睛睜著,看著變形的轎廂頂部。
他的手裡還攥著那張銀行卡。
第二天早上,趙姐在城北倉庫等了一夜,應萬鈞沒有來。
她打應萬鈞的手機,無人接聽。
她打醫院的電話,醫院的人說應院長昨天下午就離開了。
趙姐感到一陣恐懼,她走出倉庫,攔了一輛計程車,準備去應萬鈞家裡看看。
她坐在計程車后座,看著窗外的街道。
計程車經過一個十字路口,一輛失控的貨車從側面撞過來。
貨車撞在計程車的右側,計程車被撞得旋轉了兩圈,撞在路邊的電線桿上。
趙姐的身體在車裡翻滾,頭撞在車窗上,玻璃碎裂。
她的脖子被碎玻璃割開,血噴出來。
她倒在計程車后座,手捂著脖子,但血從指縫裡湧出來。
她的眼睛睜著,看著計程車頂棚。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見應萬鈞的時候,應萬鈞說,趙姐,你幫我招人,我分你兩成。
趙姐說,好。
那一年她三十三歲,剛剛從勞務派遣公司辭職,手裡攥著最後一個月工資,覺得代孕中介是一門好生意。
十二年,趙姐從應萬鈞手裡分了幾百萬。
她在龍城買了兩套房,給兒子在省城付了首付。
現在她躺在計程車后座,脖子上的血染紅了座椅。
她想起那些被她騙來的女孩,想起她們在火車上興奮地討論龍城的高樓和工資。
她想起阿月,想起阿月跪在地上求應萬鈞的樣子。
趙姐感到呼吸越來越困難。
她的手動了一下,然後不動了。
計程車司機受了輕傷,貨車司機被卡在駕駛室里。
警方和急救車趕到的時候,趙姐已經死了。
她的手機里有一條未發送的信息,收件人是應萬鈞,內容只有三個字:出事了。
李霞在醫院裡等到上午十點,應萬鈞沒有來。
趙姐沒有來。
她站在地下病區的護士站里,看著走廊盡頭的房間。
那些代孕母體還在床上躺著,有的在睡覺,有的在看手機。
李霞拿起電話,打給應萬鈞。
電話無人接聽。
她又打給趙姐。
電話無人接聽。
她打給周大勇。
電話無人接聽。
她打給錢國棟。
電話無人接聽。
她打給孫明。
電話無人接聽。
李霞的手開始發抖。
她放下電話,走到走廊里。
她看著那些代孕母體的臉,忽然覺得每一張臉都在看著她。
她想起自己十年裡給那些女孩打過的針,發過的藥,記錄過的數據。
她想起阿月被綁在手術台上的時候,她站在旁邊,手裡拿著麻醉記錄單。
她想起阿月的大出血,想起錢國棟切子宮時的動作。
李霞靠在牆上,感到一陣眩暈。
她走進護士站,打開抽屜,裡面有一瓶地西泮。
她拿出藥瓶,倒出幾片,吞下去。
她靠在椅子上,閉上眼睛。
她感到意識在模糊,身體在變輕。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來這家醫院應聘的時候,應萬鈞說,李霞,你只要做好你的本職工作,別多問,別多看,工資是公立醫院的三倍。
李霞說,好。
那一年她二十八歲,剛剛從公立醫院辭職,覺得私立醫院工資高,待遇好。
十年,李霞從應萬鈞手裡拿了一百多萬。
她在龍城買了一套小戶型,給父母在老家蓋了房子。
現在她坐在護士站的椅子上,地西泮在胃裡溶解,通過血液進入大腦。
她感到呼吸變慢,心跳變緩。
她想起那些被她記錄過的孕期數據,那些被她打過的排卵針,那些被她送進手術間的女孩。
她想起小玉,想起小玉在手術台上醒來時的尖叫。
李霞的頭歪向一邊,手裡的藥瓶掉在地上,藥片散落一地。
她停止了呼吸。
地下室里的代孕母體們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
她們躺在床上,等著李霞來發藥。
等了很久,沒有人來。
其中一個女孩爬起來,走到護士站。
她看到李霞靠在椅子上,臉色灰白,嘴角有白沫。
女孩尖叫起來。
其他女孩也爬起來,涌到走廊里。
她們看到護士站里的李霞,看到走廊盡頭的周大勇留下的血跡,看到配電箱旁邊燒焦的痕跡。
她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她們知道出事了。
一個女孩跑到地下病區的門口,用力推門。
門沒有鎖。
她推開門,看到外面的樓梯。
她回頭喊了一聲,其他女孩跟著她跑出來。
她們跑上樓梯,跑出醫院。
她們跑進龍城的街道。
她們穿著醫院的病號服,有的肚子隆起,有的臉上還帶著針眼。
她們站在梧桐大道上,陽光照在她們身上。
路過的行人停下來看她們。
一個女孩蹲在地上哭起來。
另一個女孩抬起頭,看著龍城的天空。
她的眼睛裡有恐懼,也有一種說不出的東西。
林默從龍城第一私立醫院上空收回意識。
結算面板上的獵罪值數字向上跳動。
應萬鈞的一萬八千點,周大勇的六千點,錢國棟的八千五百點,孫明的七千二百點,趙姐的七千點,李霞的五千八百點。
總共五萬二千五百點。
林默在黑暗裡停留了片刻。
他看見那些猩紅的光點一個一個暗下去,像炭火被灰掩埋。
然後他的意識退出來。
他重新回到龍城表面平靜的夜裡。
幽靈追蹤界面上的光點繼續向前流動。
新的光點出現在更遠的暗處。
林默的意識沿著光點延伸過去。
黑暗裡又一座城市的輪廓慢慢浮現。
那座城市叫黎城,在龍城以東四百里。
黎城南郊有一片丘陵,丘陵里有一個鎮子,叫松溪鎮。
松溪鎮周圍有豐富的陶土資源,鎮上有很多小陶瓷廠。
陶瓷廠燒陶瓷,賣到附近的建材市場。
松溪鎮上有一個陶瓷廠老闆,叫吳德厚。
吳德厚五十六歲,松溪鎮本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