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潮,吞沒了戰爭學院最後一絲輪廓。
天啟市的霓虹次第亮起,懸浮車流拖著幽藍尾焰划過半空,在暮色中拉出一道道慘白的殘影。
人行步道上的行人步履匆匆,頭也不回。
沒人注意到戰爭學院門前站著一個人。
更沒人察覺到,那人周身縈繞的殺意幾乎凝成實質,如墨色霧氣般無聲翻湧。
黃狂深吸一口氣,將外套攏緊。
天王殿。
他必須親自去一趟。
哪怕擅離職守,哪怕事後被校長那老東西罵個狗血淋頭。
天聞武骨的預警從未出過錯.....從未。
那是刻入骨髓的第六感,是武者在無數次生死邊緣磨礪出的本能。
這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強烈,強烈到讓他脊背發寒。
系統提示音重啟,更像一記重錘,直接砸碎了他最後的僥倖。
這已經超出了他的認知邊界。
只有天王能查探。
關於那個人……所有的一切……必須慎重對待。
他一步。
兩步。
第三步.....
腳掌剛剛落在人行道上,腦海深處,一道聲音毫無徵兆地響了。
「兄弟,你想去哪?」
黃狂腳步一滯。
渾身肌肉在瞬間繃緊。
那種感覺,像有人將一桶冰水從他的脊椎頂端灌入,寒意一路向下蔓延至尾椎。
半秒之後,他繼續朝前走。
步伐不變。
節奏不亂。
臉上那副「生人勿近」的表情紋絲未動。
只有眼神沉了下去.....沉得像一潭死水。
「兄弟,這麼久不見了,我可是很想你啊……」
那道聲音懶洋洋的,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親昵,像是老友重逢。
「你可是我這輩子唯一的兄弟啊.....」
黃狂面色鐵青。
牙關咬緊。
那道聲音像是從靈魂深處傳出來的,繞不開,躲不掉。
仿佛只要他還在呼吸,那聲音就會一直在。
「兄弟!對不起!對不起!」
聲音突然變得感傷。
「這輩子,算我欠你的!」
「你認識我……是你的不幸!」
「但……你要知道……你在我心裡……」
那聲音開始斷斷續續,如同信號不穩的電台,夾雜著細碎雜音.....像有人用指甲刮黑板,又像玻璃碴子在砂紙上拖行。
「是我這輩子……最珍視的兄弟……」
「是我……覃玄法……最珍貴的兄弟……」
覃玄法。
黃狂瞳孔驟縮。
那個名字像一根鏽蝕的鐵釘,硬生生釘進顱骨。
思緒被拽回某個不願回憶的節點。
「對不起……下輩子……我再還你……」
那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遠,如同一個人正在墜入深不見底的深淵,聲音被拉長、扭曲、撕裂.....
「現在……你累了……」
「你休息吧……」
「休息吧……」
最後三個字說完。
然後,是死一般的寂靜。
像棺材板合上。
像一切歸於終結。
黃狂站在原地。
一動不動。
風吹過他僵硬的手指,將那幾片枯葉貼在他鞋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許久。
他咬著牙,牙縫裡擠出:
「真的是你……覃玄法!」
聲音沙啞,像是從喉嚨深處硬生生撕出來的。
下一刻,黃狂的瞳孔驟然收縮,緊接著又猛地放大。
他想動。
動不了。
雙腿如同灌了鉛。
那是一種從骨髓深處蔓延開來的麻木,仿佛每一根神經末梢都在同一瞬間被人掐斷。
他還能感覺到風,感覺到枯葉蹭過手背的觸感。
但那些感覺像是隔了一層厚厚的毛玻璃,模糊、遙遠、不屬於他。
「你……覃玄法……你……」
他的嘴唇在動,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乾澀、破碎。
但那聲音只存在了半秒。
一股冰冷的觸感從脊椎底部升起,正順著他的椎骨一節一節往上爬。
爬過腰椎。
爬過胸椎。
爬過頸椎。
每經過一處,那處的知覺就被徹底吞沒,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陌生的、滾燙的、腥甜的脹痛感。
黃狂的視野開始扭曲。
眼前的天啟市夜景像是一幅被泡進水裡的油畫,霓虹燈光暈染開來,顏色混成一團。
他看見自己的手抬了起來。
他沒有下達這個指令。
那隻手舉到面前,五指張開,又緩緩握緊,像是在測試一具新到手的提線木偶。
「兄弟!」
一個聲音從他的喉嚨里發出來。
但說話的,已經換了個人。
「對不起。」
覃玄法的聲音從黃狂的嘴裡吐出,帶著一種讓人頭皮發麻的滿足感。
他活動著這具新到手的軀殼,扭了扭脖子,頸椎發出「咔咔」兩聲脆響。
「兄弟,你累了,你休息吧!」
「下輩子,我當牛做馬還你……」
黃狂的意識就這樣被困在體內。
他能看見。
能聽見。
能感受到每一寸肌膚被他人操控的屈辱。
卻動彈不得。
他想怒吼。
發不出聲。
他想掙扎。
沒有手腳。
那種無力感鋪天蓋地地湧上來.....比死亡更令人窒息。
死了就一了百了。
可他偏偏還活著。
活在自己身體裡的旁觀者,眼睜睜看著別人穿著他的皮囊,用著他的手腳,呼吸著屬於他的空氣。
這具身體曾經在長城上浴血搏殺。
曾經一拳轟碎過邪神眷屬的頭顱。
曾經闖過屍山血海。
現在,它成了一個容器。
「兄弟!」
覃玄法似乎是感受到了什麼,神色歉疚.....那是黃狂的臉,可又完全不屬於黃狂。
「我知道你能聽見。」
他轉過身,操控著黃狂的身體朝戰爭學院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棟建築的輪廓已經完全隱沒在夜色里,只有幾扇窗戶還亮著燈。
「你一定在想,什麼時候的事,對吧?」
覃玄法抬起手,看著黃狂掌心的紋路,像是在看一張老照片。
「還記得我們在無相荒漠,發現無相之門時的那場仗嗎?」
黃狂的記憶被這句話狠狠拽了回去。
西部戰區。
無相荒漠。
斷壁殘垣上滿是焦黑痕跡,空氣中瀰漫著血腥和沙塵的氣味。
他背後被蝕心魔的骨刺貫穿,傷口潰爛發黑。
是覃玄法用刀一點一點把腐肉剜去,替他包紮。
那時候的覃玄法,是他最信得過的人,也是他最好的兄弟。
「就是那天。」
覃玄法操控著黃狂的身體,緩緩邁開步子。
一開始,步伐還有些生疏,像穿了一具不合腳的皮囊。
可幾步之後,便越來越流暢,越來越自然,仿佛這具身體天生就該由他來主宰。
他沿著人行道,朝街道深處走去。
走得很慢,像散步,也像在享受。
「黃狂,我的好兄弟。」
他用黃狂的臉,黃狂的聲音,輕輕開口。
「你以為,那些年你修不好武骨,是天意?是天賦廢了?是聯邦救不了你?」
「不。」
「是我。」
「刮骨那晚,我往你傷口裡,埋了一顆種子。」
「無相邪能之種。」
「無相邪神賜下的本源之力,加上我的一縷神魂凝成。跟那些雜魚的侵蝕不一樣,它不會立刻發作,不會讓你變成怪物。」
「它會潛伏,會休眠。」
「這是我給我自己留下的最後一條退路。」
他走得很慢,喋喋不休,像在和一個老朋友聊天。
「可這顆種子很挑食。你太強的時候不行,會被你的天聞武骨排斥。所以我只能趁你昏迷,親手打碎你的武骨。」
「你太弱的時候也不行,你的意識會直接崩潰。」
「所以我只能等。」
「等無相邪神死。」
「等那顆邪能之種,真正被我那縷神魂吞噬,奪來一縷欺詐權柄。」
覃玄法笑了。
用黃狂的臉笑了。
那笑,映在霓虹里,冷得讓人發毛。
「所以,你知道為什麼那些年,你始終無法修復武骨了吧?」
「因為你的武骨本源,從頭到尾,都在替它打掩護。」
「你每恢復一分,就被它吞掉一分。你的天聞武骨,是它的盾,是它的糧,是它的墳。」
「我藏在你的武骨里,借你的天聞武骨遮蔽天機。躲無相邪神的探查,躲人族天王的探查,躲聯邦的目光。」
他停下腳步,抬頭看向天啟市夜空。
霓虹映在黃狂的瞳孔里,卻照不亮那裡面的一點陰冷。
「後來,無相邪神死了。」
「死了,就再也沒有任何存在,能查到我那縷神魂了。」
「所以我才鬆開禁制,讓你慢慢恢復武骨。」
「你的武骨本源,養了那顆種子這麼多年。如今,那縷欺詐權柄,已經歸我。」
「我騙了聯邦天王。」
「我騙了無相邪神。」
「我騙了天下人。」
「我哪也沒去。」
「我就在你體內,在你骨頭裡,在你每一次呼吸里,等著。」
「等一個機會。」
「我原本以為,這個機會,永遠不會再出現了。」
「因為完整的欺詐權柄,已經被別人所得。」
「可誰知道……那個蠢貨……」
「哈哈哈,那個蠢貨……」
「他傲慢到……竟然連欺詐權柄的完整性,都沒有去證實……」
「他居然一直以為,殺了無相邪神,就真的掌握了欺詐權柄……」
「他以為....欺詐權柄在他體內,他就能掌控這則權柄.....」
「他不知道……萬變之主賜下的任何權柄,都需要這位存在重新賜福!」
「而現在,萬變之主,對那個蠢貨失望了。」
「祂將完整的欺詐權柄.....」
「賜予了我!」
「都是人類叛徒,那個蠢貨....真的....很蠢....」
他微微低頭,像是在對識海深處那個被壓制的靈魂說話。
「所以....兄弟,我又回來了……」
「你說.....」
「這世上,還有誰,能攔我?」
夜色沉沉,無人應答。
可整座天啟市,仿佛都在這一刻屏住了呼吸。
風卷枯葉,從他腳邊掠過。
覃玄法頓了頓,又繼續說道:
「兄弟……你在長城上背我,在長城為我擋刀的時候,我是真的感動。」
覃玄法忽然停下腳步,站在一盞路燈下。
昏黃的光打在黃狂的臉上,影子拖得很長。
「真的。我說你是我這輩子最珍視的兄弟,這句話不是假的。」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臉上的表情變得複雜.....那張臉是黃狂的,可流露出的情緒卻是一個死人曾經的心境。
「但你應該也明白。人活著,總得給自己留條後路。」
他低頭看著黃狂的雙手。
「你怪我也好,恨我也好。反正這輩子算我欠你的!下輩子……我再還你!」
沉默了幾秒。
覃玄法深吸一口氣,胸腔擴張,夜風灌入鼻腔,帶著城市特有的金屬與塵埃的味道。
他緩緩吐出來,像是在品味什麼稀世佳釀。
「活著的感覺真好。」
那聲音里有感慨,有滿足,也有一絲連他自己都說不清的哽咽。
他不是不愧疚。
他當然愧疚。
長城上那一刀,是黃狂替他擋的;無相荒漠裡那碗血,是黃狂陪他流的。
可越往高處走,他越明白.....活人,才有資格談兄弟。死人,只配被懷念。
而他覃玄法,不想被懷念。
他想活著。
他想站到最高處。
他繼續往前走,步伐輕快了些。
「你放心,你的身體我不會浪費的。」
「大丈夫生不五鼎食,死即五鼎烹耳。吾日暮途遠,故倒行暴施之。」
這話聽起來像是安慰,卻比刀子更殘忍。
黃狂的意識在那個暗無天日的角落裡翻湧著、咆哮著、掙扎著。
他用盡了所有力氣想要動一動手指,哪怕只是一根手指。
可身體卻依舊無法控制,他像是一個被壓在大山底下的幽靈,能看見天光,卻永遠夠不到。
覃玄法走過了半條街,忽然停住,回過頭,朝戰爭學院的方向望了一眼。
「兄弟。」
「你恨我,應該的。」
他頓了頓。
「但你別死。我不許你死。我要你看著我……一步一步……走向更高!」
「因為你是我在這世上……最珍貴的人了!」
說完,他笑了笑。
那笑容掛在黃狂臉上,像是一張面具上畫錯了表情。
然後他轉過身,邁入天啟市璀璨的霓虹里。
沒有人注意到,戰爭學院鼎鼎大名的武探部長,諦聽黃狂,此刻他身體裡的靈魂,早已換了人。
夜風裡,只有一道無人聽見的咆哮,在黃狂體內一遍遍撞牆。
而覃玄法,已經借著他的皮囊,走向這座城市的萬丈紅塵。
從今夜起.....
黃狂未死。
覃玄法,歸來。
......
就在覃玄法附生黃狂的那一刻。
西域,無相荒漠,萬神殿。
秦懷化猛然睜開雙眼。
那雙眼睛裡,恐慌和暴怒如潮水般翻湧。
他感知到靈魂深處的全知權柄,那團曾經如烈日般永恆不滅的白芒,此刻竟像風中殘燭,明滅不定。
體內深處傳來一陣撕裂般的空虛,仿佛有什麼東西被人從骨髓里硬生生抽走,連帶著血肉、筋骨、魂魄,一併剝離。
欺詐權柄。
消失了。
秦懷化面色驟變,雙手結印,全知權柄全力運轉,感知領域以他為中心向四面八方鋪展.....覆蓋整座萬神殿,覆蓋無相荒漠,覆蓋西域……
一無所獲。
「不可能……」
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
全知權柄,上位權柄之一,洞察萬物,明見萬里。
只要他願意,整個異域都能盡收眼底。
可此刻,他探查不到欺詐權柄的任何痕跡。
仿佛那則權柄從未存在過。
「這怎麼可能!」
他咬著牙,從齒縫裡擠出這幾個字,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其實,秦懷化從始至終都不明白.....
全知權柄,從來就不是凌駕於欺詐權柄之上的存在。
它們是同等的。
都是萬變之主賜下的上位權柄,各司其職,各承其重。
他錯了。
從得到全知權柄的那一天起,他就錯了。
他以為全知凌駕於欺詐之上,以為掌握了全知就掌握了一切。
所以他從無相邪神那裡奪來欺詐權柄之後,從未真正重視過那則權柄,他以為那不過是全知權柄的附屬品,是錦上添花,是可有可無的戰利品。
可欺詐權柄從來就不屬於他。
他之所以能用,僅僅是因為萬變之主對他還有興趣。
那位存在默許了他暫時借用欺詐權柄的威能,就像主人默許僕人把玩自己的器物。
而現在.....
萬變之主厭倦了。
因為譚行。
兩次改變時間線,將秦懷化精心準備的棋局打亂。
其餘上位邪神,已經不再聽從秦懷化的號令。
秦懷化未來掀起的風雨,萬變之主在那兩次重啟的時間線之中已然得知。
當無窮的變數化為既定事實之時……
萬變之主對秦懷化的耐心徹底耗盡。
他秦懷化,從萬變之主最青睞的棋子,淪落為一枚棄子。
所以萬變之主收回了欺詐權柄。
那則權柄本該無主消散,消散於天地之間,重歸萬變之主的本源。
可它沒有。
當年無相邪神賜給覃玄法的那一縷權柄本源碎片,在無相邪神隕落之後,本該隨之消散。
可它沒有,它一直被覃玄法的一縷神魂包裹,潛伏在黃狂的神魂深處,像一顆休眠的種子,無聲無息地等待著。
萬變之主收回欺詐權柄的那一刻,那則權柄牽動了黃狂體內那縷殘存的權柄本源。
像兩根被切斷的琴弦,在斷裂的瞬間,卻因為某種共振,重新連在了一起。
覃玄法的神魂。
復甦了。
萬神殿之中,秦懷化猛地站起身,臉色鐵青,眼中翻湧著難以置信的驚濤駭浪。
那雙眼睛裡,第一次浮現出一種近乎惶恐的神色。
......
聯邦,天啟市。
霓虹如晝,車流如織。
覃玄法操控著黃狂的身體,走在人來人往的街道上。
他腳步輕快,嘴角帶笑。
忽然,他停住了。
他抬起頭,望向天穹,眼中白光閃爍。
那光芒好似穿透雲層,穿過萬里長空,直抵西域無相荒漠,與萬神殿中那雙驚怒交加的眼睛,隔空相觸。
覃玄法笑了。
他低聲呢喃,聲音被晚風捲走,散入萬家燈火:
「秦懷化嗎?」
「.....」
他輕嘆一聲,低下頭,繼續往前走,步伐從容,不急不緩。
身後,霓虹依舊。
前方,血雨將至。
當覃玄法再次邁步的時候,他識海深處,一場無聲的蛻變正在完成。
沒有天象異變,沒有能量外泄,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波動傳到外界。
天啟市的霓虹依舊閃爍,懸浮車流依舊穿梭,行人依舊步履匆匆。
沒有人知道,在這具行走的軀殼之中,一則完整的上位權柄,正在覃玄法的神魂里補足最後一塊拼圖。
那縷權柄本源碎片,當年由無相邪神賜下,寄附在覃玄法的一縷神魂之中,潛伏在黃狂體內。
無相邪神隕落之後,它本該消散,可覃玄法的神魂用自身本源死死鎖住了它,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在黃狂天聞武骨的遮蔽之下無聲吞噬、融合、壯大。
可它始終是不完整的。
一縷碎片,撐不起完整的欺詐權柄。
覃玄法心知肚明,所以他等。
他等了太久,久到他幾乎以為這一天永遠不會來。
但現在,秦懷化身上那則完整的欺詐權柄,被萬變之主收回了。
權柄消散於天地,本該重歸萬變之主的本源。
可它沒有。那則權柄在消散的一瞬間,循著某種古老而神秘的共振,找到了覃玄法體內那縷同源同質的根基。
像兩條被斬斷的河流,在入海之前重新匯合。
完整的欺詐權柄,就這樣無聲無息地,在覃玄法的神魂之中徹底補足了最後一塊拼圖。
沒有白光從天而降。
沒有裂縫在夜空綻開。
什麼都沒有。
因為欺詐權柄本就不會以任何可以被觀測的方式顯現,那則權柄是萬變之主賜下的上位權柄,它的到來本身就是一場完美的欺瞞。
整個聯邦的感知網絡,無相荒漠的全知探查,所有窺探這方天地的目光,在那一刻,全部被「欺騙」了。
覃玄法深吸一口氣,嘴角緩緩咧開。
那笑容在黃狂的臉上顯得格外詭異:
「原來如此……」
他低聲呢喃:
「完整的感覺……是這樣的。」
他抬起手,五指在霓虹燈下緩緩張開。
指尖所過之處,空氣微微扭曲,光影發生錯位。
他面前那盞路燈的光暈忽然一分為二,像是同一盞燈同時存在於兩個不同的位置。
然後那兩道光暈又各自分裂,二變四,四變八,八變十六,轉瞬間,整條街道上空便布滿了密密麻麻的燈影,每一道都真實無比,每一道都散發著同樣的暖黃色光芒。
「全是真的。」
覃玄法看著漫天燈影,眼中滿是痴迷:
「也都是假的。」
他輕輕一揮手。
所有燈影瞬間消散,只剩下原本那一盞路燈,孤零零地立在夜色中。
「這就是欺詐權柄的完整形態。」
他垂下手臂,繼續往前走,步伐更加從容:
「那個蠢貨,用了這麼久,居然只把它當成了製造幻象,屏幕氣機的工具。」
念及如此,他忍不住想笑,他緩緩閉上眼睛。
識海深處,那則完整的欺詐權柄正安靜地懸浮在神魂中央,散發著幽幽微光。
那光芒溫和而深邃,像是一顆被點燃了內核的星辰,不張揚,卻無處不在。
權柄的每一縷紋路都清晰無比,它已經徹底融入了神魂,成了他的一部分,就像呼吸,就像心跳。
而在權柄之下,在那片被壓製得幾乎無法翻身的意識角落裡,黃狂的靈魂正在無聲地嘶吼。
覃玄法感受到了那道嘶吼。
他笑了笑,低頭看著那片被壓制的意識,像是在看一個老朋友。
「兄弟,你看著……我是怎麼樣……再次名揚天下!」
他的聲音在識海中迴蕩,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熱切。
然後他抬起頭,目光望向某個遙遠的方向。
「還有……譚行……」
覃玄法眼中帶著懷念和期待,呢喃自語:
「我們也該見見了……你殺我……我不恨你……你何嘗不是……在像我一樣……走在自己選擇的道路之上呢……」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那個遠在天邊的人隔空舉杯。
片刻後,他睜開眼,眸中那抹幽幽微光一閃而逝。
「那條路,你走到了哪一步?」
他邁開步子,繼續朝前走去。
「我很期待。」
「也想看看!」
他的身影沒入霓虹深處,腳步不急不緩,像是在赴一場遲到了太久的約。
.........
【作者說】
兄弟們,將就看看。或許有點囉嗦,但我的文筆、筆力也就這樣了,腦子裡想的,總是寫不出來。唉。
至於覃玄法,他和秦懷化不同。他是個複雜的人,也算不上什么正規的反派。他不為人族聯邦而活,也不屑異域邪神,只做自己。
【覃玄法·人物小傳】
(估計有兄弟忘了覃玄法,將就看看……這是我以前弄的人物小傳。)
覃玄法是一個被出身自卑、階層落差和「必須被看見」的執念一步步扭曲的底層天才。他曾有天賦、榮耀與野心,也曾想「活出個人樣」,但最終把尊嚴焦慮變成不擇手段,把背叛包裝成「道」,從人墮落成無相邪神座下的「詭語者」。
一、出身:凍土荒村與「活出人樣」
覃玄法並非天生惡人。他的起點是北疆凍土荒村,貧困、寒冷、卑微。父親凍餓而死,母親把最後半塊糠餅留給他,近乎臨終般地叮囑:「狗蛋,要活出個人樣。」
這六個字,是他一生的執念源頭。
他小時候被村長兒子搶柴、推入泥坑,指甲翻裂也不哭,只想著「躍龍門」,把「出身」這座大山碾碎。所以,他的底層欲望不是單純變強,而是:被看見、被承認、不再低人一等。
二、天賦與榮耀:本可成為真正的英雄
他並非無能之輩,反而極其耀眼:
身負「萬道槍骨」,十六歲北原道少年武道賽奪冠;入北斗學府,列「天璇序列」,修天璇七殺槍;二十三歲創立北疆玄法異能高中,把平民學校帶進北疆市前三;組建玄法稱號小隊,長城血戰,得名「玄法詭槍」;後成為靈感天王麾下王衛統領,坐鎮長城東域,任巡遊小隊戰役指揮官。
他曾經真的有機會成為人族英雄。
但他心中始終有一個空洞:這些還不夠。他要的不是守護,而是「覃玄法」三個字被時代記住。
三、心態轉變:馬丙雄三刀與一生自卑
天啟聯邦武道模擬考,他遇到烈陽天王長子馬丙雄。
三刀。僅僅三刀,他苦練多年的槍勢、驕傲和狂想全碎。
最痛的不是輸,而是馬丙雄根本沒把他當對手。對方賽後還親切拍肩:「玄法,實力進步很大啊。」
這種居高臨下的認可,比嘲笑更刺傷他。
從此,馬丙雄成為他半生夢魘。他拼命修煉,卻始終仰望那道如烈日般的背影。他表面越來越孤高、陰狠、精於算計,內里卻始終是那個在雪夜荒村里自卑到骨子裡的少年。
他的自負,是自卑的鎧甲。他的野心,是尊嚴饑渴的畸變。
四、墮落轉折:從「人前顯聖」到無相之門
他得到了【人前顯聖】系統,明知那是邪神污染、靈魂毒藥,仍然接受。因為它給了他爬出泥潭的繩子,給了他撕碎馬丙雄笑臉的力量。
他利用黃狂——那個信任他、叫他「老覃」的兄弟——的「天聞武骨」尋找無相之門。找到之後,他從背後穿透黃狂後心,用兄弟的命作祭品與坐標,打開無相之門。
那一刻,他靈魂中屬於「人」的一部分,也一起死了。
後來,他設計坑殺馬丙雄於冥海碎骨海岸,借骸骨魔族泰坦之手完成復仇。再後來,他背叛靈感天王,把王衛軍和十餘支稱號小隊引入無相邪神陷阱,用同僚性命換邪神賜福,導致東域防線險些崩潰。
他的背叛不是被迫,而是一次次主動選擇。
五、性格矛盾:梟雄外殼,自卑內核
覃玄法極其複雜:
精於算計、隱忍狠毒:布局十餘年,利用黃狂,坑殺馬丙雄,出賣同僚。
極度自負:自詡同境無敵、縱橫天下;天璇序列,玄法詭槍。
極度自卑:一生都在和馬丙雄、和出身、和「不夠完美的自己」打仗。
擅長自我合理化:說聯邦高層虛偽,說長城是血肉磨坊,說自己是「捨棄枷鎖」,說「大丈夫生不五鼎食,死即五鼎烹」。
他不是真正的求道者。
他求的是名,是存在感,是讓所有人不得不記住「覃玄法」。
六、譚行的評價
「你錯的不是選擇了不同的路,而是你用同胞的鮮血來染紅你的路。」
「你根本不是求道,你是在求名。」
「你的道,容不下他人,只容得下你自己。」
覃玄法所謂「我自己的法,我自己的道」,本質是:以自我為中心,以背叛為階梯,以他人性命為代價,換取「覃玄法」這個名字的永恆顯聖。
他的無相之力「可化萬法,只能模仿十小時」,也像他的人生隱喻:他一直在模仿強者、模仿悲壯、模仿梟雄,卻沒有真正屬於自己的、能容納他人的道。
七、總評:可恨、可悲、不可恕
覃玄法是一個可恨、可悲、但不可恕的人。
可恨:他背叛兄弟、同胞、故土,用無數人的血鋪自己的路。
可悲:他一生都被出身自卑和「被看見」的執念折磨,從未真正擺脫荒村少年的恐懼。
不可恕:環境與苦難不是他揮刀向自己人的理由。他本可以選擇守護,卻選擇了獻祭他人。
他真正的悲劇不是敗給譚行,而是:他窮盡一生想「活出個人樣」,最後卻親手殺死了自己身上所有屬於「人」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