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清璇徹底懵了。
他們這是……
王清璇的大腦一片空白。
再急……
也不至於急成這樣吧?
石總背著石老,終於衝到了公交站牌下。
他停下腳步,一個踉蹌,差點沒站穩。
他感覺自己的肺都快炸了。
「呼……呼……林……林總……」
石總彎著腰,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一句話都說不完整。
他背上的石老,倒是中氣十足。
「放我下來!」
石老呵斥一聲。
石總哪敢怠慢,連忙小心翼翼地將老爺子放了下來。
李默眼疾手快,不知道從哪摸出來一張手帕,殷勤地遞了過去。
「石老,您擦擦汗。」
石老一把揮開他的手,理都沒理他。
他站穩身子,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那件因為劇烈奔跑而有些褶皺的唐裝。
然後,他抬起頭,用一種帶著審視、驚奇,還有一絲難以察服的敬畏,看向眼前這個穿著廉價運動服的年輕人。
「年輕人,好手段。」
石老的聲音,帶著一絲奔波後的沙啞,但依舊沉穩有力。
林宇眨了眨眼。
這老頭在跟自己說話?
他看了看周圍,除了自己和王清璇,就只有那個公交站牌了。
「您是?」林宇遲疑地問道。
他確定自己不認識這個看起來派頭很大的老頭。
石老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他只是定定地看著林宇,那雙渾濁但精光四射的眼睛,仿佛要將他從裡到外看個通透。
「我那不成器的孫子,還有那個叫馮銳的小子,有眼不識泰山,得罪了閣下。」
石老緩緩開口,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慢,很清晰。
「我這個做長輩的,代他們向閣下,賠個不是。」
說罷。
在所有人驚駭欲絕的注視下。
這個執掌臨州藥劑聯盟數十年的八旬老人。
對著林宇,緩緩地,彎下了腰。
九十度。
一個標準到無可挑剔的鞠躬。
寬闊的大道上,車流依舊。
沒人知道這個小小的站台邊,正在發生什麼頭條新聞。
但林宇此刻沒心思研究這個。
因為,他要等的車來了。
「嘀嘀——」
一聲刺耳的喇叭聲響起,一輛半舊不新的公交車,帶著一陣柴油尾氣,晃晃悠悠地停在了站牌前。
車門「嘎吱」一聲打開,露出一個鬍子拉碴,滿臉不耐煩的司機大叔。
林宇沒再理會身前這個還保持著鞠躬姿勢的老頭。
他扭頭看向石老身後那幾個人,再看看公交車,最後又看看這個奇怪的老頭。
他眨了眨眼睛,提出了一個非常樸素的建議。
「咱們……上車談?」
一瞬間,所有人的大腦都宕機了。
石總背著自己爺爺百米衝刺的畫面已經足夠魔幻。
石老當街九十度鞠躬的畫面已經足夠顛覆。
可現在,這個年輕人,居然要在晚班公交車上,跟聯盟的定海神針……談判?
這他媽的是什麼操作?
就連自詡算盡人心的李默,此刻也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老闆的思路,果然不是凡人能夠揣測的。
在公交車上談判……
這是一種返璞歸真,大隱於市的境界嗎?
還是說,這本身就是一種考驗?考驗他們這些人的誠意,能否放下身段,融入這種最底層的環境?
只有石老,在短暫的愕然後,直起了身子。
他那張布滿褶皺的臉上,居然綻放出一個豪爽的笑容。
「好!」
「能有這個機會談,我求之不得!」
說完,他率先邁開步子,顫巍巍地就要往公交車上爬。
李默眼疾手快,一個箭步衝上去,穩穩地扶住了石老。
林宇和王清璇對視一眼,後者還處在一種靈魂出竅的狀態,只是機械地跟著林宇上了車。
王騰和石總他們,還愣在原地。
公交車司機大叔不耐煩了,探出頭,對著下面幾個穿著人模狗樣的傢伙就是一頓噴。
「搞快點!上不上啊!」
「磨磨唧唧的,腦子不好使就不要出門!」
司機的怒吼,總算把幾個大佬從石化的狀態中罵醒。
石總和王騰臉上青一陣白一陣,這輩子都沒被人這麼指著鼻子罵過。
但他們不敢還嘴。
兩人連忙攙扶著,灰溜溜地擠上了車。
馮銳最後一個,像是行屍走肉,被人流推著上了車。
「滴,學生卡。」
是的,他雖然延考五年,但還沒畢業,所以學生卡還能用。
林宇刷了卡,拉著還有點懵的王清璇,徑直走到了車廂後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石老在李默的攙扶下,坐在了林宇的同一排,兩人正好隔一個小小的過道能對話。
石總、王騰、馮銳幾人,隔了兩個位子,規規矩矩地坐在了後面。
一時間,這輛破舊的晚班公交車裡,氣氛變得無比詭異。
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連呼吸都放輕了,準備聆聽這場足以決定臨州商界未來走向的「公交車會談」。
然而,最先打破寂靜的,是司機大叔罵罵咧咧的抱怨。
「他媽的,什麼時候晚班車也有這麼多人了?」
「麻煩死了!」
「大晚上不睡覺,都出來幹什麼?過節還是做賊啊?」
一句句粗鄙不堪的叫罵,清晰地傳遍了整個車廂。
要是放在平時,脾氣最火爆的王騰,早就把這司機從駕駛位上揪下來了。
可現在,他只能低著頭,全當沒聽見。
石老清了清嗓子,打算打破這尷尬的局面。
作為執掌聯盟數十年的老江湖,他深知談判的藝術。
直接談利益,太俗,也太容易陷入僵局。
尤其是面對林宇這種根本不按套路出牌的對手。
必須先從別的地方入手,拉近距離,建立情感連接。
他順著林宇的視線,看向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感慨。
「時間過得真快啊。」
石老的聲音不大,卻剛好能讓林宇聽清。
「想當年,這條線路剛開通的時候,這裡還是一片荒地呢。」
他頓了頓,似乎在回憶往事,臉上帶著幾分追憶。
「說來有趣,這條線路的公交車,當初還是我牽頭,我出資全資設立的。」
「當時他們還提議,用我的名字給線路冠名,叫什麼『石公線』,我沒同意,太招搖了。」
石老自嘲地笑了笑,話鋒一轉,落回到眼前。
「誰能想到,我這個出資人,這麼多年了,這還是頭一次坐自己捐的車。」
這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既不動聲色地展示了自己的資歷和實力,又用一種自嘲的口吻,放低了姿態,顯得親和而不具攻擊性。
信息量巨大,卻又像是閒話家常。
李默在後面聽得暗自點頭,高,實在是高!
石總和王騰也鬆了口氣,薑還是老的辣,這麼快就找到了切入點。
就連一直處於神遊狀態的王清璇,也忍不住側目。
這個老頭,不簡單。
所有人都以為,接下來林宇會順著這個話題,至少會客套兩句。
然而,林宇還沒來得及開口。
一個粗獷的聲音,打破了石老精心營造的懷舊氛圍。
「嗤!」
一聲毫不掩飾的嗤笑,從駕駛位傳來。
司機大叔透過後視鏡,鄙夷地瞥了一眼後排那個穿唐裝的老頭。
這糟老頭子,真他媽會吹牛逼!
張嘴就說這公交車是他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