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鬼的身影,連同他那近乎癲狂的興奮,清晰地映在單向玻璃上。
林宇就這麼站著,一動不動。
馮銳小心翼翼地向前挪了半步,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發乾。
「林先生,要不要……召集所有部門的負責人,開個短會?讓大家……認識一下您?」
這是身為一個企業管理者下意識的反應。
新老闆上任,總得有個儀式,讓所有人知道誰是老大。
然而,林宇連頭都沒回。
「沒必要。」
兩個字,輕飄飄的,卻帶著一股不容置喙的決斷。
馮銳的後半句話,瞬間堵在了喉嚨里,噎得他臉都漲紅了。
他完全搞不懂。
這麼大一個研究所,幾千名行業頂尖的精英,就這麼不明不白地換了老闆,連個照面都不打?
這不合規矩啊!
他腦子飛速轉動,又想到了一個主意。
「那……那要不要去看看員工的休息區?我們按照最高規格,給核心研究員配備了獨棟的休息室,餐廳也是請的米其林三星的主廚……」
他話還沒說完。
一道冰冷的視線,從旁邊射了過來。
是王清璇。
她只是淡淡地瞥了馮銳一眼,什麼話都沒說。
但馮銳卻激靈靈打了個冷顫,瞬間閉上了嘴。
那一眼裡的意思很明白。
閉嘴,蠢貨。
林先生是普通人嗎?
他會在意食堂的飯菜好不好吃?
你這是在浪費他的時間。
馮銳的冷汗,又一次冒了出來。他這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自己那套在商場上無往不利的套路,在這個年輕人面前,是何等的愚蠢和可笑。
李默在旁邊看著,暗自慶幸。
還好,沖在前面犯傻的不是自己。
王清璇沒有再理會那兩個已經快要石化的中年男人。
她走到林宇身邊,聲音清冷,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專業。
「按照您的要求,整個研究所的管理架構已經搭建完成。」
她沒有用全息投影,只是用最簡潔的語言開始匯報。
「首席研究員,是老鬼先生。所有與科研相關的項目、人員、預算,全部由他一把抓,直接對您負責。」
「研究所的內部行政、財務、法務以及安保,由我負責。」
「青雲藥業的CEO李默,將兼任研究所的對外事務總負責人,負責所有上游原材料採購、下游渠道對接,以及與官方和軍方的聯絡。」
王清璇頓了頓,提到了另一個人。
「老七……原本我們想給他安排一個後勤主管的位置。但是他本人不太適應這裡的環境,他覺得自己的長處不在於此。」
「他想向您報備,準備回黑市去。他說……那裡才是他的戰場,他能為您提供來自地下的,不一樣的情報和支持。」
林宇的腳步依然沒有停。
他只是在聽到老七的名字時,微微偏了一下頭。
「可以。」
又是簡單的兩個字。
每個人都有適合自己的位置。
強行把一條習慣了在黑暗泥沼里廝殺的鱷魚,養在窗明几淨的玻璃缸里,只會磨掉它的爪牙。
王清璇似乎早就料到他會這麼回答,繼續說道。
「研究所的所有崗位,包括安保、保潔、廚師,全部自營,不設任何外包。所有員工,從入職那一刻起,都簽署了最高級別的保密協議與競業條款,由鍊金契約進行公證。」
「運營主體是一家在海外註冊的離岸公司,與四大藥劑公司在法律上完全切割。所有的專利和研究成果,都將歸於這家公司名下。」
她停下腳步,轉身面對林宇,做出了最後的總結。
「從法律上,從物理上,從人員構成上,這裡已經是一個完全獨立的地方。」
一個完全獨立的地方。
林宇點點頭。
這個結果,比他預想的還要好。
他本來以為,自己過來驗收的,最多只是一個初具雛形的研究所框架。
現在看來,何止是框架。
這幫人,簡直是把一座裝備齊全,隨時可以開戰的軍事要塞,直接給他搬了過來。
看來,當四大藥劑公司得知他所求的僅僅是這些時,是真的被嚇破了膽,生怕他反悔,所以才不計成本地賣了這麼大的力氣。
專業的人,做專業的事,效率果然不一樣。
他的視線不經意間掃過王清璇。
小丫頭那雙清冷的眸子下面,掛著一圈淡淡的,卻怎麼也掩飾不住的黑眼圈。
顯然,為了在兩天之內搭建起如此龐大的體系,她也沒少出力。
就在這時,王清璇似乎察覺到了什麼,補充了一句。
「馮銳……他本人強行要求過來監督工程,加上在某些特種材料和設備渠道上,確實還需要用到他的人脈。所以他才會出現在這裡。」
「但他的權限,僅限於工程項目本身。在這裡,他沒有任何決策權,也接觸不到任何核心信息。他的影響力,充其量,只是一個高級包工頭。」
高級包工頭。
這五個字,讓老馮有些臉紅。
他站在那裡,頭埋得更低了,連呼吸都刻意放緩,生怕發出一點多餘的動靜。
屈辱嗎?
當然屈辱。
想他馮銳,風行科技的副總裁,走到哪裡不是前呼後擁,一言可決數億資金的流向。
現在,卻在一個黃毛丫頭嘴裡,成了一個「包工頭」。
還是「充其量」。
可他不敢有半點不滿。
甚至,他心裡還有一絲扭曲的慶幸。
包工頭……多好!
不比什麼急流勇退,放棄公司好聽多了麼。
林宇沒有對王清璇的這番話做出任何評價。
他只是繼續向前走。
一行人沉默地跟在他身後,穿過長廊,氣氛壓抑得可怕。
終於,林宇的腳步,停在了那間屬於老鬼的實驗室門前。
他沒有進去。
只是隔著那層單向玻璃,靜靜地看著。
看著那個頭髮花白的老人,像個得到心愛玩具的孩子一樣,圍著地上的鍊金陣圖又蹦又跳。
看著他因為一個數據的突破而欣喜若狂,又因為一個符文的錯位而捶胸頓足。
那是純粹的,不含任何雜質的,對知識的渴望和對真理的狂熱。
老鬼其實不是個會做生意的傢伙。
他喜歡的,擅長的,只有研究。
但在他一片狼藉的黑市生意中,這老頭做對了一個非常關鍵的抉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