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雨轉頭看林宇。
「你製造了一具身體。」
「嗯。」
「幼年體。」
「成年體神經固定度太高，空白載入風險大。幼年體的腦區可塑性更好，能讓它自己長。我原定的想法是，只一個容器可能不夠用，但一個實打實的空白身體可以很好的收納 意識，以便於我慢慢調整讓風鈴可以完美兼容。」
資料庫里，有很多克隆技術禁令。
舊時代的。
職業覺醒後的。
第九戰區戰時版本的。
所有禁令都指向同一個結論：沒有主體授權，不得製造承載意識的人類軀體。
可先鋒城早把禁令踩得稀爛，如果不是用非法手段批量製造人口，先鋒城早就被第九戰區的怪物們淹沒了。
戰灰技術比這狠一百倍。
有趣的是，林宇現在拿出這具身體，不是為了製造武器，也不是為了補全某個戰損名額。
他只是給一個被他拉出來的意識，準備了一個位置。
「身體沒有風鈴基因。」林宇說，「也沒有植入任何記憶模板。神經結構只做了基礎生存適配，剩下的讓她自己走。」
「她？」
「總得先有個稱呼。」
「你準備把那個意識放進去？」
「對。」
微雨氣得想把他拖回醫療艙。
但她沒有再攔。
因為這是目前唯一不把那個意識抹掉的辦法。
林宇把銀白容器抱到隔離艙旁。
他的動作很慢，慢到醫療系統數次彈出輔助請求。手指有些發麻，藥劑停了後，疲勞從骨縫裡往外翻。他硬把那股暈感壓下去，接上第一根神經橋。
【容器接口已連接。】
第二根。
【錨定陣列同步中。】
第三根。
【軀體神經通道開啟。】
透明艙內，女孩額側的神經貼片亮起微光。
微雨接管監測。
「頻段降到三分之一，別直接灌。她的腦區沒有經過職業強化，承受不了你的粗暴操作。」
「我有那麼粗暴？」
「你來先鋒城做的所有事，所有決定，沒有那一條能稱之為溫柔。」
林宇沒話說了，他看著隔離艙。
「抱歉。」
微雨抬頭。
林宇沒看她，只看著艙內那個孩子。
「把你拉出來的人是我。」
他伸手，隔著透明艙蓋，按在女孩額前的位置。
「你不是誰的替代品，也不用替誰活。」
「你的出現是我的責任。」
「我會負責。」
監測儀上，心率從18跳到23。
微雨把這段語音存檔，標註為「初次外界交互」。
林宇站了很久。
直到意識載入進度越過百分之九十，容器徹底安靜下來，銀白外殼上的陣列逐段熄滅。
主屏彈出提示。
【意識載入完成。】
【軀體生命維持建立。】
【自主呼吸誘導可啟動。】
【強制喚醒按鈕已解鎖。】
隔離艙右側，一枚紅色按鈕升起。
林宇伸手過去。
微雨的投影搶先橫在他手前。
紅色警告光芒亮起，覆蓋了半個隔離艙。
「停下。」
林宇看向她。
微雨的聲音壓得很低。
「你不能直接喚醒她。」
「這孩子不是自然出生。」微雨說，「她的意識是被定製化捕獲的。捕獲參數、錨定陣列、接收器迴路，全都以風鈴為目標。你不想讓她成為風鈴的替代品，不是嗎？」
微雨停了一下，語氣變冷。
「如果現在喚醒，她會自發向風鈴靠攏，嚴重情況下甚至可能互斥。」
「互斥會怎麼樣？」
「輕一點，兩邊都瘋。」微雨說，「重一點，一個吞掉另一個。更糟的是，她們頻率同源，戰鬥時、睡眠時、情緒波動時都會互相拉扯。你可以理解成兩個帳號共用一個靈魂登錄端，還搶同一個驗證碼。」
林宇本來沒什麼表情，聽到最後一句，額角抽了一下。
「你們研究員比喻都這麼邪門？」
「你能聽懂就行。」
林宇有些疲倦，微雨就沒有逗弄他的心思了，她一邊操作，一邊解釋。
「戰灰技術有個很髒的優點。」微雨說，「它能改變意識對自我的認知邊界。過去先鋒城用它抹人，把戰士變成消耗品。現在我要反著用。」
林宇聽明白了。
「污染她作為風鈴的部分？」
「對。」微雨說，「把同源頻段打亂，讓她不再沿著風鈴的軌跡長。她會保留最初的生命反應，保留對外界的接觸偏好，但不會再被風鈴的慣性牽著走。」
林宇沉默了幾秒。
然後退後半步。
「交給你。」
微雨的投影停了一下。
「你不盯著？」
「盯著也看不懂。」林宇靠在旁邊的材料架上，臉色比醫療艙里的病人還差，「專業的事交給專業的人。」
微雨能感覺到，林宇的心情有些低落。
她啟動了修正程序。
隔離艙內，三枚神經貼片同時亮起。神經橋開始低速注入數據，第一層是意識剝離代碼，像一把極細的梳子，把新生意識里與風鈴同源的頻段挑出來。
女孩的手指輕輕動了一下。
林宇剛站直，微雨就丟來一句：「別動。那是神經反射，不是求救。」
「我沒動。」
「你肩膀都繃起來了。」
「你現在連肩膀也掃？」
「你全身指標都在我屏幕上，別裝。」
林宇閉嘴。
第二層程序接入。
戰灰協議的情緒擾動模型被壓縮成一團灰白色數據流，經過微雨的重組後，變得極不穩定。它不再攜帶死者規則碎片，也不攜帶命令鏈，只剩下對意識邊界的沖刷能力。
「開始污染。」
微雨話音落下，灰白數據流灌入神經接口。
主屏上的波形驟然亂了。
原本與風鈴重合的部分被推離主軸，曲線出現大片斷裂點。斷裂之後，不是消失，而是重新排列。那些頻率在新軀體的神經噪聲里尋找位置，先是衝突，然後併線，再被微雨一段一段壓回獨立結構。
「污染這個詞真難聽。」林宇忽然說。
微雨一系列不明覺厲的操作之後，那個女孩安靜了下來。
微雨把最終程序封存。
「她需要七十二小時。」
林宇盯著那條進度看了很久。
久到微雨忍不住開口：「再看也不會變成七十二秒。你那套增幅，對人腦發育沒用，別瞎琢磨。」
林宇沒回。
他轉過身，看向另一側。
風鈴本體躺在醫療平台上。
隔離艙里，是他必須負責的新生命。
醫療平台上，是他還沒救回的人。
這一刻，林宇很無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