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灝京還沒有開口,他身後就出現了不少醫護人員,抬著一個被蓋得嚴嚴實實的擔架走了過來。
夏南目光循去,渾身不由震顫,她剛想上前,就被周灝京擋住。
「不要去。」
「那是誰?」
夏南聲音抖得厲害,她眼眶瞬間潮紅,沒等周灝京開口她便要衝上去,卻在瞬間被男人強行攬入懷中。
周灝京聲音低沉沙啞,「聽話。」
「放開…」
夏南微微咬牙,她推搡了周灝京幾下,可男人的力氣相當大,任由她的掙扎愈加瘋狂,就是死死扣住她背脊不放,夏南聲音逐漸升高,像是瘋了一樣撕扯捶打起周灝京。
」放開…放開我!!「
夏南似乎已經預感到了白布之下的人是誰。
陸雲城也看到了被擔架抬去的人,他和周灝京的目光交匯,對方眼底是一種道不出的滄桑與悲戚。
他還沒來得及上前幫忙,就見夏南激動過度,被周灝京擊打了一下頸部倒了下去。
……
傍晚,京市忽然變天,原本的大晴天驟然轉陰,連綿的小雨無聲落下,細細密密打在窗前,漸有越下越大的趨勢。
「宋玉……宋玉!」
夏南驚聲,人也瞬間隨之驚醒。
她剛剛做了一個夢,夢見宋玉來見她了,他笑的很溫柔,牽著她的手帶,她回了家。
兩個人像是之前一樣,一起做飯,一起生活,就這樣轉眼便雙雙白了發。
後來,她病了,他守在她的床邊,笑著讓她睡一會兒,可她卻一刻不舍地拉著他,害怕地哭了。
夏南說了很多話,求他不要走,不要再離開自己。
宋玉始終淡淡然的微笑著,輕撫著她的臉龐。
「你醒了。」
夏南還沒回神,房門就被人推開。
周灝京提著飯菜走了進來。
此刻他們正在某酒店套房內,周灝京身上的衣服也已經換了一套,他似乎才清洗完畢,頭髮半干,鬆散的髮絲垂在被陰翳打得消窄的臉上,顯得格外頹喪。
「我怎麼睡了這麼久…」
夏南心中一沉,話沒說完,腦子瞬間閃過和她相隔不遠的擔架。
「你之前情緒太激動了,所以給你用了些助眠的藥劑,讓你先休息一下。「
周灝京沒有去看夏南,聲音低沉,將飯菜放在一旁的茶几上,才跟著坐下來。
」為什麼要給我用藥?出什麼事了…」
「空會的人想綁架周宴,對電梯動了手腳,總共有兩個人,均已經死亡,屍體也已經找到了。」
「……」
周灝京說完,房間忽然安靜下來。
屋外雨下的更大了,窗上的水流像要擊穿玻璃一般,瘋狂拍打著屋內人的倒影。
周灝京將餐具擺好後,才回眸看向夏南,「周宴安全了,何晚也沒有什麼事,陸總在警局配合調查。你累了一天了,吃些東西吧。「
男人這話說的稀鬆平常,就好像所有事情已經塵埃落定。
可是,這更不對勁。
夏南反應了一會兒,才啞聲地問道:「那,他呢?」
周灝京沒有出聲,夏南猛然起身,可沒朝前走兩步,雙腿就像是不受控的軟了下來。
她摔在地上,周灝京迅速去扶住她,但卻被夏南本能的甩開。
「宋玉呢?」
周灝京低著頭,隔了好一會兒才低聲,「怎麼突然問他?」
「他一定在對不對?空會的人是他殺的對吧?如果不是他來了,周宴和何晚不可能不遇到那些人就脫險的…那麼…他現在是在醫院,還是在警局?」
夏南一句接一句的問著,聲音從激動到虛垮,越說越沒有底氣。
見周灝京不答,她又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臂,眼眶微紅,不由顫聲。
「他是不是又跑了?你也沒找到他對嗎?」
不知為何,夏南覺得,似乎宋玉消失不見,是最好的訊息。
「……」
周灝京依舊不答,他目光垂下,許久,才丟出三個字。
「對不起。」
夏南一愣,忽然笑了笑,「有什麼好對不起的,是因為我太激動你攔住我嗎?沒關係,我理解,我都理解…是不是他不想見我,還是說他要隱藏行蹤,所以讓你配合?」
周灝京沒等夏南說完,就直接掐斷了她最後的希冀。
「宋玉,沒了。」
周灝京的喉結沉了沉,短短四個字,像是千萬斤重。
但他知道這事兒瞞不住夏南,況且,也沒想要瞞她。
早說晚說,總要說。
夏南身子一僵,儘管已經有所預感,可真正的聽到訊息時,她還是有種恍若隔世的迷惘。
周圍的空氣像是靜止,連氧氣都變得稀薄。
周灝京不敢看夏南的表情,很久之後,才從口袋裡掏出了一部螢幕碎裂的手機,緩慢放在了桌上。
「這是他的手機,是陸雲城給你爭取下來的,明天就會收走。」
「…」
夏南沒有出聲,彷佛異常平靜。
周灝京頓了頓,繼續道:「他臨走前,讓我給你帶了話。」
「……」
「他讓我轉告你,這輩子很滿足…謝謝你。」
周灝京的聲音有一絲哽咽,連他的心臟,也彷佛被刀尖戳著。
他說完才敢微微抬頭,看向夏南。
出乎意料的,夏南沒哭,表情安靜的像並沒有聽到他說的話。
可就是這種樣子,才讓人害怕。
周灝京吸了一口氣,起身半蹲在她身前,伸出的手想要撫住她纖細的肩膀,卻又不知該不該落下。
他很想給她擁抱,讓她依靠,可卻很清楚,他不能。
片晌,周灝京將手掌攥緊,壓在她身側的床沿。
「你要是難過就哭出來吧,不要忍著,再難的路,我也會陪你走下去。故人已逝,只有生者好好活下去,才是最好的祭奠。」
周灝京望著夏南低垂的臉龐,燈光照不全她的臉,一半深陷在陰翳。
過了很久,夏南才像是反應過來一般,去摸桌上的手機。
明明已經冰冷的手機,置於掌心的一瞬,忽然就燙得灼心。
「周灝京……」
夏南忽然開口,聲音低不可聞。
「我在。」周灝京馬上點頭,眼裡微光如粼。
」你能不能先出去,我想…」夏南氣息微重,「和他單獨待一會兒。」
「好。」
周灝京馬上起身,走了兩步忍不住又回頭,夏南舊安靜的坐著,沒哭,表情甚至也沒什麼變化。
可燈光似乎籠不住她小小的身影,一種無形而巨大的悲傷好似猛獸吞沒了她。
但人世上的苦痛,哪怕承受不住,也依舊逃不脫,必須一個人面對。
周灝京走出房間的瞬間,眼淚不知怎地也滑落一滴進了嘴角。
以前他戲謔感情,只為緩解自己的心苦。
可年少輕狂終才知,感情…才是最碰不得的苦。
夏南靜靜坐著,手機一亮,開機後的螢幕顯示出一張合照。
那是她剛和宋玉在一起時,用他的手機隨手拍下的。
照片裡的宋玉穿著她親手挑選的潮牌T恤,牛仔褲,脫去一身殺伐氣,他也就是個年紀輕輕的少年。
宋玉的手機乾淨的要命,僅僅幾個遊戲軟體。
他不聯絡人,手機只存了一個號碼,就是她的,備註名是「老婆」。
之前夏南看過他的手機,那時候他還是很認真的備註著他的名字,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改的。
夏南的心忽然像是反應過來般,開始出現痛感,只是那痛來的沉悶,彷佛鈍刀子剜肉。
她開啟宋玉手機的相簿,裡面無一例外都是兩人相處以來的日常照,有超市的,樓下花園的,商場吃飯的,他們約會的…
宋玉總是會拍很多吃的,她不在家的時候也會做好飯發給她,催促她早點回家。
她還記得有一次她加班晚歸,回來的時候,宋玉在餐桌上趴著睡著了,嘴角還有偷吃的痕跡。
她拍了一張他的睡顏,他後來知道喊著醜死了要刪掉,可這張照片現在還是好端端的出現在了相簿。
「口是心非…」
夏南不由好笑,可笑了僅一下,眼淚就打在了螢幕。
那個時候拍下的每一張照片,都那麼隨意,隨意到幾乎找不出一張能將宋玉完美拍下的照片。
因為那時候,他們都覺得,會有以後。
人生還長…
時間還多…
機會還多…
可老天就喜歡這樣,別說一段感情,連一個人…都可以說沒就沒。
夏南一夜未睡。
宋玉手機里的相簿僅僅一百多張,全是他們在一起的瞬間。
好像他這一生,除了和她在一起的這段時光,再也沒有來處和去處。
宋玉備忘錄里只有十幾條隨筆,記錄的是關於某個人吃飯的口味。
多的,再也沒有。
但其實夏南知道,和她在一起的每天,他都會在備忘錄里隨手記點什麼,像是日記。
但現在留下的只有一條做飯的筆記。
因為他不想再讓任何人看到他當時的心。
包括…她。
就像他留給周灝京的遺言一樣,千言萬語,不如一句。
太快樂,就會太痛苦。
記得太深,不如忘得乾淨。
可還是痛。
痛徹心扉。
……
翌日,直到下午,夏南都沒從房間出來過。
周灝京處理完警局的事情,才來敲響了夏南的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