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陽站在虛空中,俯瞰著下方那片殘破的大地。
顛倒界,如今已是滿目瘡痍。
天空之上,那道以光年計的裂縫橫亘蒼穹,久久無法癒合。裂縫邊緣,空間碎片仍在不斷剝落,化作點點流光,消散在無盡的虛空中。
界海的風從裂縫中湧入,帶著狂暴的虛空亂流,所過之處,一切都在崩塌,瓦解,化為虛無。
「光是煉虛修士偉力,就能破滅一界嗎」
韓陽輕聲自語,目光落在那道裂縫上。那是扶光道主撕裂界膜留下的痕跡,對於煉虛修士來說,不過是隨手一擊。
但對於顛倒界而言,這是致命傷,是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不是。」
陳清帝站在他身旁,聞言輕輕搖頭。
「一般煉虛修士出手,對於一方玄級位面來說,連界膜都很難撕碎,確實不足以破滅。但此界是特殊情況,因為天道已經快死了。」
「天地規則不全,導致這方天地太脆弱了。」
韓陽轉頭看向他:「天道快死了?」
「嗯。」
「此界天道將死,正在走入末法,十幾萬年前就開始了。」
青帝道君陳清帝站在他身旁,聞言輕嘆一聲,直接說出原因。
天道快死了。
這簡簡單單的五個字,蘊含著怎樣的絕望?
天道是什麼?
那是世界的意志,是法則的源頭,是生靈賴以生存的根本。
有天道在,世界才能運轉,靈氣才能循環,生靈才能修煉。
天道若死,世界便失去了根基。
靈氣會逐漸枯竭,法則會慢慢崩塌,萬物會走向衰亡。
最終,這個世界會變成一片死地,沒有任何生靈能夠生存。
「每一方世界,法則完整都不一樣。」陳清帝繼續解釋。
「越是高級的位面,法則越完善,天道越強大。」
「就比如破碎虛空。」
「在小界面,尤其那種不入流的小世界,一個武者修煉到先天境界,就能破碎虛空,白日飛升。因為那種世界的天道太弱,法則太簡陋,根本容納不了太強的生靈。」
「一般黃級位面,只有元嬰修士才有資格破碎虛空。因為天道更強一些,能容納的極限更高。」
「而放在地級界面,起碼要修煉到渡劫期,才能感應到飛升的契機。因為天道太強了,想要掙脫它的束縛,需要更強的力量。」
「至於仙界……」
「哪怕是仙人在仙界,也沒有資格破碎虛空。因為仙界的天道,強大到足以容納一切。」
韓陽默默聽著,心中若有所思。
他想起自己剛來顛倒界時,隨手斬殺的那頭五階妖皇。
那頭妖皇,在自己面前,連一招都接不住,直接斃命。
不是因為那頭妖皇弱,而是因為這個世界的天道太弱了。
在這個天道將死的世界裡,法則不全,大道不顯,生靈根本無法修煉到真正的巔峰。他們所謂的五階,放在玄靈界,可能連元嬰巔峰的戰力都沒有。
「此方天道,不挑選氣運之子救世嗎?」
韓陽問出了心中的疑惑。
他記得,當一個世界面臨危機時,天道會挑選氣運之子,賜予他們大氣運和機緣,讓他們成長起來,去化解危機,讓他們拯救世界。
陳清帝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古怪。
「挑了。被你殺的就是。」
他的語氣很直接,沒有任何拐彎抹角。
韓陽愣了一下。
陳清帝繼續道:
「準確來說,此方世界的五階生靈,都是氣運之子。」
「天道把所有的資源,所有的機緣,所有的氣運,都傾注在它們身上,希望它們能突破六階,能拯救這個世界。」
「它們是這個世界最後的希望,是天道用最後的力量培養出來的。」
「可惜……」
他搖了搖頭,沒有再說下去。
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那些氣運之子,那些天道最後的希望,在玄靈界修士面前,不堪一擊。
韓陽沉默了。
自己隨手斬殺的五階妖皇。
那麼弱,都是一方世界的氣運之子。
都是天道最後的希望。
「末法……」
韓陽喃喃重複著這個詞。
他想起了那些古籍中的記載。
末法時代,靈氣枯竭,大道隱退,修士無法再感應天地,神通無法再施展,法寶會失去靈性,陣法會失去效力。
曾經輝煌的宗門,會變成廢墟。曾經強大的修士,會淪為凡人。曾經繁華的世界,會變成荒漠。
那是所有修士的噩夢。
「此界天道何時要死的?」韓陽問。
「不知道。」陳清帝搖頭,「此界當初輸了之後,天道本源被吞,我們能感應到的,只是它正在死去的過程。」
「也許還在垂死掙扎,也許還能再撐幾萬年。」
「此界生靈,已經很久沒有人能突破六階了。不是因為天賦不夠,而是因為天道已死,法則不全,根本無法感應到更高層次的境界。」
「沒有六階生靈的玄級世界,還不如那些黃級小界面。至少黃級小界面的天道還活著,至少那裡的生靈還有希望。」
韓陽看著下方那片大地,看著那些還在逃竄的生靈。
這就是界與界之間的鬥爭。
輸了,就會失去一切。
不管是玄靈界修士,還是本地的原生生靈,都沒有選擇權。
玄靈界修士來此歷練,尋找機緣,都在加速這個世界的死亡。
本地生靈世代繁衍生息,守護著這片土地,卻不知自己守護的,是一座即將崩塌的牢籠。
他們沒有選擇。
誰都沒有選擇。
韓陽收回目光,望向那道橫亘蒼穹的裂縫,望向裂縫外那片無盡的界海。
界海洶洶,波濤洶湧。無數世界在其中沉浮,無數生靈在其中掙扎。
有的世界璀璨奪目,有的世界黯淡無光,有的正在新生,有的正在死去。
而顛倒界,只是其中之一。
在無盡的界海中,像這樣的世界,不知有多少。
它們的生死,它們的興衰,它們的悲歡離合,又有誰會在意?
韓陽看著下方天地,忽然想起了什麼,輕聲吟道:
「望界海洶洶,嘆萬界重重。」
「望一界,念一界,可憐生靈盡作劫灰去也。」
「界海滔滔,古今滾滾,卻只見:眾生如蟻,天地如爐。」
「觀天道杳杳,悲萬道迢迢。」
「觀一遭,嘆一遭,可嘆蒼生皆在劫中熬也。」
「劫波浩浩,輪迴渺渺,終不過:浮生若夢,大化如潮。」
他的聲音在虛空中迴蕩,久久不散。
那聲音中,有感慨,有嘆息,也有一絲難以言說的悲涼。
陳清帝站在他身旁,聽完這首詞,沉默了許久。
然後,他長長嘆了一口氣。
「好一個眾生如蟻,天地如爐……」
「韓道友此詩,道盡了此界之殤,也說透了修真界的本質。」
「眾生如蟻,天地如爐。我們這些修士,自詡為強者,自認為可以掌控命運。可在天地面前,在界海面前,在大道面前,我們又何嘗不是螻蟻?」
「只是大一點的螻蟻罷了。」
「如果我們輸了,玄靈界也怕是如此。」
「魔界與我界之間的界壁,已經鬆動,最多不過百年,化神通道將要開啟,不過千年,煉虛通道也要打開,到那時,界壁就會徹底破碎。魔界大軍將大舉入侵,玄靈界將面臨一場浩劫。」
「到那時,此界生靈的下場,就是我們玄靈界修士的下場。」
「玄靈界修士也會在這場大劫,變成劫灰。」
韓陽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看著那片破碎的大地。
如果玄靈界輸了,恐怕比此方界面更慘。
此界至少還有殘存的生靈在掙扎,至少還有倖存者在哀嚎。
而玄靈界若是輸了,無數宗門,無數修士,無數生靈,都將隨之陪葬。
那些他認識的人,那些他熟悉的面孔,那些和他有過交集的人。
師尊陸明月,詩涵,岳野,第五聞歌,李羲和,姜清漪,齊和雲,洛玉微……
還有白雲天宗的弟子們,那些叫他祖師的後輩,那些崇拜他的年輕人。
他們都將變成劫灰。
他想起重明道君臨死前的眼神。
那雙眼睛,曾經洞徹一切虛妄,看透一切本源。可在死亡面前,它們也只是一雙普通的眼睛,充滿了不甘,充滿了遺憾,也充滿了釋然。
他想起冥狼臨死前的怒吼。
那頭活了數千萬年的凶獸,跟隨妖聖征戰諸天,殺過無數強者,吞過無數生靈。可在死亡面前,它也只是一個可憐蟲,想要活下去的可憐蟲。
此界生靈。
他們什麼都沒做錯,只是生錯了地方。他們只是想活下去,只是想守護自己的家園。
可他們活不了。
家園也守不住。
因為有一場戰鬥,發生在這裡。
因為他們太弱了。
因為弱者,沒有選擇權。
「此界將要破滅,百年試煉之期怕是要縮水了。」
陳清帝收回目光,看向韓陽。
「明陽道友,要回去玄靈界嗎?」
韓陽搖了搖頭。
「我先不回去,我宗門之人還在塔內試煉,還需一段時間。」
陳清帝點了點頭,沒有多問。
「那此地試煉,就交由道友掌管。」 他抱拳行禮,「我先走一步。」
他要去送重明道君的真靈轉世。
還要去童家交代。
重明道君隕落的消息,必須儘快傳回去。
「道友,我等先走一步。」
其他幾位道君也紛紛上前告辭。
他們臉色都不太好看。
此界對於化神道君來說,太難受了。
天地法則不全,對他們這些習慣了完整法則的化神修士來說,本身就是一種壓制。待在這裡,不僅修為難以寸進,連壽元都在加速流逝。
長生物質稀缺,更是讓他們感到不安。
加上此次還有化神隕落,對他們打擊不小。
重明道君,那可是和他們論道數千年的老友。
說沒就沒了。
此界對於他們來說,百害而無一利。
一時間,諸多化神紛紛撕裂虛空,離開了此界。
虛空中,只剩下韓陽和冰漓。
「主人!他們跑得真快!」
冰漓不屑地哼了一聲,那雙冰藍色的鳳眸中滿是鄙夷。
「有點太怕死了吧?好歹也是化神道君,怎麼一個個跟驚弓之鳥似的?」
「正常。」
韓陽淡淡開口。
活了那麼久的人,最怕的就是死。
越是活得久,越是惜命。
這是人之常情,也是修士的宿命。
他還有事情沒有做完。
最起碼,師尊陸明月還在塔里。
詩涵、岳野、第五聞歌他們也都在塔里闖關。作為宗門祖師,他不能扔下他們不管。
「這次你幹得不錯。」
韓陽轉過頭,看向冰漓,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此戰,冰漓確實立了大功。
不是她牽制冥狼,那幾位道君恐怕早就撐不住了。不是她拼死糾纏,重明道君可能連自爆的機會都沒有。
雖然她嘴硬,雖然她高傲,但她從不掉鏈子。
「主人~」
冰漓愣了一下,隨即眼睛亮了起來。
她可是很少聽到主人的誇獎。
自從跟了韓陽,她就一直在努力表現,想要證明自己的價值,雖然她嘴上不說,但心裡其實挺在意的。
畢竟堂堂真靈,給人當坐騎,總得有點價值吧?
「主人的實力,我可是親眼見證的!」
她湊過來,一臉討好。
「十三重法域,萬劍凌遲冥狼,那可是煉虛級數的存在啊!活了這麼久,還從來沒見過這麼猛的化神!」
「主人您不知道,剛才那些人看您的眼神,都快跪下了!」
「什麼青帝道君、北辰道君、淨塵道君,一個個都跟看怪物似的!」
「尤其是那個什麼太陽體,整個人都傻了,估計這輩子都忘不了今天這一幕!」
她嘰嘰喳喳說個不停,剛才的不屑早就拋到了九霄雲外。
韓陽搖了搖頭。
和這個冰鳳混熟了之後,發現她是話癆屬性。
「主人,你說那個扶光道主是不是很厲害?他撕開界膜那一下,我看著都哆嗦。」
「主人,你說重明道君能轉世成功嗎?他那麼慘,要是轉世之後變成個傻子怎麼辦?」
「主人……」
韓陽懶得理她。
他轉身,朝著通天塔的方向飛去。
冰漓連忙跟上,嘴裡還在嘀咕:「主人等等我!我還沒說完呢!」
……
經過大戰,倒懸山畢竟作為妖聖道場,損傷沒有外界這麼大。
妖聖親手布置的道場,歷經數千萬年而不朽,自然不是一場戰鬥就能輕易摧毀的。
通天塔更是毫髮無損。
一個月後。
通天塔內,少說還有數萬人仍在闖關。
那些金丹期的修士,那些元嬰期的長老,那些各宗各派的天驕,都還在塔內一層層向上攀登。
他們不知道外界發生了什麼。
不知道顛倒界即將毀滅。
不知道有一場驚天動地的大戰剛剛結束。
不知道有化神隕落,有六階凶獸被斬,有煉虛修士降臨。
對於他們來說,塔內的時間是靜止的。每一層都有新的挑戰,每一層都有新的收穫。
他們沉浸在戰鬥的樂趣中,沉浸在突破的喜悅中,對外界的一切渾然不覺。
直到他們走出塔門。
包括白雲宗的不少人,陸陸續續從塔內出來。
他們剛一踏出塔門,就愣住了。
「發生什麼事了?」
岳野摸不著頭腦,撓了撓後腦勺。
他剛剛通關第108層,塔靈給了不少獎勵。他正美滋滋地想著回去怎麼跟師尊炫耀,結果一出來就看到這副場景。
原本密密麻麻的觀禮石柱,此刻斷的斷、碎的碎,橫七豎八地漂浮在虛空中。
有的攔腰折斷,露出鋒利的斷口;有的斜插在地,搖搖欲墜,有的已經徹底化作齏粉,只剩下一團灰濛濛的霧氣。
平台上到處都是深不見底的裂痕,有的裂痕甚至貫穿了整個平台,露出了下方的虛空。
「外面怎麼連個人都沒有?」
岳野四處張望,只看到零零散散幾個剛從塔里出來的修士,也都是滿臉茫然。
「對啊,我們宗門的人呢?」
「剛才還那麼多人在外面等著,怎麼現在一個都沒了?」
「這地上怎麼這麼多裂痕?還有血的味道……」
「我怎麼感覺這裡像是經歷了一場大戰?」
不少人都慌了。
他們進去的時候,外面可是有數十萬修士!
各大宗門的天驕,各大勢力的長老,還有那七位高高在上的化神道君!
現在呢?
一個人都沒有。
只剩下滿地的廢墟。
「快看天上!」
有人驚呼一聲,指向天空。
眾人抬頭望去,頓時倒吸一口冷氣。
天空之上,一道巨大的裂縫橫亘蒼穹,不知有多長,不知有多寬。
裂縫邊緣,空間碎片仍在不斷剝落,化作點點流光,消散在無盡的虛空中。
透過裂縫,能看到外面無盡的黑暗,那是界海。
「天……天裂了?」
有人喃喃自語。
「這是怎麼回事?誰能把天撕開這麼大的口子?」
「那是界海……那是界海!這界的界膜被撕碎了!」
「我們……我們還能回去嗎?」
……
又過了幾日。
陸明月也從塔內出來了。
她剛從塔門踏出,就看到了韓陽,也看到了那片破碎的天地。
「怎麼回事?」
她快步走到韓陽身邊,眼中滿是擔憂。
「外面怎麼變成這樣了?其他人都去哪兒了?你沒事吧?」
韓陽看著師尊,發現她收穫不錯的樣子。
看來在塔內,她得到了不錯的機緣。
「沒事。」
他輕聲說。
「只是打了一架。」
陸明月愣了一下,然後看了看四周的廢墟,又看了看天上那道巨大的裂縫,沉默了。
打了一架?
打成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