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白來到了學校,在高三(一)班班主任辦公室的牌子前停下。
門虛掩著,裡面傳來一個略帶疲憊的女人聲音。
「對,張阿姨,您家孩子考得不錯。報考指南我晚點發您微信上......好的,不客氣。」
蘇白抬起手輕輕敲了敲門。
「請進。」
他推門而入。
辦公室不大,陳設簡單。
靠牆是兩個巨大的鐵皮文件柜上面塞滿了各種資料和試卷。
一張辦公桌後坐著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
這應該就是安清的班主任,李文。
李文剛掛斷電話,看到門口站著的陌生男人,感到有些疑惑。
「你好,請問你找誰?」
她的聲音有些沙啞。
蘇白關上門,走到他對面。
「李老師,你好。」
「我是蘇安清的父親,我叫蘇白。」
李文端起茶杯正要喝水的動作瞬間僵住了。
她抬起頭,透過鏡片的眼神里滿是詫異。
「你......你說你是誰?」
「蘇安清的父親。」
蘇白重複了一遍,目光沉靜地看著她。
李文的眉頭緊緊地皺了起來。
她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向後靠在椅背上,審視的目光在蘇白身上來回掃視。
「蘇安清的......父親?」
她懷疑的問道。
「我當了安清三年班主任,我怎麼從來沒見過你?」
「每次開家長會或者需要和家長溝通的時候,來的都是她媽媽林婉女士。」
蘇白沒有辯解,只是平靜地陳述事實。
「我剛從外地回來。」
他從口袋裡拿出自己的身份證,放在了李文的桌子上。
「這是我的身份證。」
李文的目光落在那張小小的卡片上。
姓名:蘇白。
她再抬起頭,仔細地看了看蘇白的臉。
眉眼之間確實和病床上那個女孩有幾分相似。
李文沉默了。
她當然知道蘇安清家裡的情況,林婉一個人拉扯孩子長大,她一直以為那個父親或許早就不在了,或者......
沒想到今天會以這種方式出現。
長久的沉默後,李文終於收回了審視的目光,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蘇先生......坐吧。」
她的稱呼變了。
這代表她接受了蘇白的身份。
蘇白沒有坐,他依舊站著。
「李老師,我今天來是想問問安清的事情。」
「我相信以她的成績,不可能只考那麼點分。」
李文的臉上露出苦澀的笑容。
「我也不信。」
她自嘲地搖了搖頭。
「這個孩子是我見過最有天賦,也最努力的學生,沒有之一!」
「作弊?這兩個字跟她蘇安清就沾不上邊!她需要作弊嗎?」
「學校組織的每一次模擬考,哪一次她不是年級第一?而且是把第二名遠遠甩在身後的那種第一!」
「她身邊的同學,她的競爭對手,有問題都跑來問她!」
「你告訴我,她去抄誰的?誰有資格讓她抄?!」
李文越說越氣,拿起茶杯猛灌了一口。因為太急,被嗆得咳嗽起來。
蘇白默默地站在原地聽著。
他能感受到這位老師對女兒發自內心的欣賞和痛心。
這讓他心中的堅冰融化了一角。
李文咳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她擺了擺手,臉上滿是頹然。
「不只是我。」
「教物理的老王,教化學的老張,我們幾個帶她課的老師沒一個信的。」
「老王說這丫頭腦子是計算機,再複雜的公式模型,點一下她自己就能舉一反三,推演出更深的東西。」
「我們都開玩笑說,我們不是在教她,我們只是在給她指個方向,然後看著她自己跑向終點。」
「這樣的學生,你說她在高考的時候作弊了?」
「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李文靠在椅子上,整個人都像是被抽走了力氣。
辦公室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良久。
蘇白才緩緩開口。
「李老師,你這裡......有她平時的試卷嗎?」
李文像是被這句話點醒了。
她眼睛一亮,猛地坐直身體。
「對!試卷!」
她立刻轉身拉開身後那個巨大的鐵皮文件櫃。
吱呀一聲,櫃門發出刺耳的聲響。
她幾乎是粗暴地在裡面翻找起來。
「我這裡存著她高三一整年所有的模擬考試卷,周考卷,月考卷......」
「每一張我都留著。」
「我當時就想,等她拿了省狀元,這些就是最珍貴的資料,是她努力的證明!」
她從一堆堆碼放整齊的文件夾里,抽出最厚的一疊。
那個文件夾的標籤上,用雋秀的字跡寫著三個字。
蘇安清。
李文抱著那厚厚的一疊試卷,走回到辦公桌前。
砰的一聲,將它放在了桌上。
灰塵被震得飛揚起來。
「蘇先生,你看看。」
「你看看這些試卷!」
她將試卷攤開在蘇白面前。
一張又一張。
數學、物理、化學、生物......
每一張試卷的卷面都乾淨得令人髮指。
字跡清秀,解題步驟清晰得如同教科書一般。
右上角上的鮮紅分數,幾乎都是接近滿分。
這些分數無聲地訴說著一個學霸的輝煌。
蘇白的目光落在那些熟悉的字跡上。
他仿佛能看到在無數個深夜裡,自己的女兒伏在燈下,一筆一划寫下這些答案的模樣。
而後,他的手輕輕地撫過那些試卷。
紙張的觸感是冰冷的。
可他感覺到的卻是滾燙的。
這些都是女兒十八年寒窗苦讀耗費的心血。
「蘇先生......」
李文的聲音再次響起,只是這一次充滿了猶豫。
她看著蘇白訕訕地笑了笑,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這件事情......很複雜。」
「可能......我能幫你的地方,也就只有這麼多了。」
她的眼神躲閃,不敢直視蘇白的眼睛。
「剩下的......」
「可能就只能......麻煩蘇爸爸你自己,去想辦法解決了。」
辦公室里的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蘇白緩緩抬起頭。
他看著眼前這個欲言又止的班主任,明白對方什麼都明白。
她知道這不是一次簡單的發揮失誤,也知道這背後,一定有她這樣一個普通教師無法抗衡的力量。
可是她交出這些試卷,是她作為一個老師能為自己心愛的學生做的最後一件事。
同時她也在用這種方式表達他的立場,以及她的無能為力。
因為,她怕惹上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