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白收回目光，將那塊冰冷的黑色終端收入褲袋，指尖還殘留著金屬的寒意。
他轉身，面向那扇巨大的落地窗。
屋內的燈光，溫暖如橘色的蜜糖，將廚房裡那兩個身影溫柔地包裹。
看著林婉和蘇安清，蘇白眼底的森然寒意迅速消融。
蘇白深吸了一口帶著青草香氣的夜風，胸中的那股鬱結之氣，隨之緩緩吐出。
那份報告帶來的壓迫感，似乎也淡了許多。
他推開落地窗，走了進去。
「爸！你好啦！」
蘇安清第一個發現了他，手裡還舉著一顆剛洗好的，水靈靈的紫色提子。
「嗯。」
蘇白微笑著點頭，目光轉向了繫著圍裙的林婉。
「在做什麼好吃的？」
「你最愛吃的西紅柿炒蛋，還有安清的乾鍋菜花。」
林婉側過頭，溫柔地笑著，額前的一縷碎發被水汽濡濕，貼在光潔的額頭上。
「我來吧。」
蘇白說著，便自然地走上前，捲起了袖子。
「不用，你都忙了一天了，快去歇著。」
林婉想將他推出去。
「不忙。」
蘇白沒有動，從她手裡接過了洗菜盆。
「陪你們，就是最好的休息。」
林婉的心頭一暖，沒再堅持。
她轉過身，開始切西紅柿。
蘇安清則搬了個小板凳，坐在廚房門口，一邊吃著提子，一邊興致勃勃地看著。
廚房裡，一時間只剩下刀刃與砧板清脆的碰撞聲。
還有鍋里熱油，滋啦作響的聲音。
蘇白洗菜的動作很熟練，也很專注。
「爸，你以前在部隊也經常做飯嗎？」
蘇安清好奇地問。
「嗯，偶爾。」
蘇白點了點頭，回答道。
「野外拉練的時候，什麼都得自己來。」
蘇安清聞言立即笑著說道。
「那你做的飯肯定很好吃！」
「那當然，你爸我的手藝，可不比食堂大師傅差。」
蘇白難得地開了句玩笑。
林婉在一旁聽著，嘴角噙著笑意，眼角的餘光，不時地落在蘇白寬厚的背影上。
她喜歡這種感覺。
晚飯很快就做好了。
飯桌上，蘇安清嘰嘰喳喳地說著學校里的趣事，還有她和秦傾顏一起逛街的見聞。
蘇白則大部分時間都在安靜地聽著，偶爾插上一兩句話。
夜漸深，窗外是軍旅大院獨有的寧靜。
除了偶爾響起的，巡邏士兵整齊的腳步聲，便只剩下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一家人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看著電視裡播放的晚間新聞。
林婉靠在蘇白的肩膀上，神態安詳。
蘇安清則抱著一個抱枕，看得津津有味。
嗡——
一聲極輕微的震動，突兀地響起。
聲音，來自蘇白的口袋。
林婉和蘇安清的動作，都是微微一頓。
她們下意識地，同時看向蘇白。
蘇白臉上的神情，沒有絲毫變化。
他拿起遙控器，將電視的聲音調小了一些。
然後才不緊不慢地，從口袋裡掏出了那個黑色的加密終端。
屏幕，亮了起來。
一封新的郵件提示，靜靜地躺在屏幕中央。
蘇白的眼眸深處，掠過一抹微不可察的精光。
他站起身。
「我去處理點事。」
「嗯。」
林婉點了點頭，沒有問是什麼事。
「爸，早點休息。」
蘇安清也乖巧地說道。
蘇白再次走進了那個灑滿月光的院落。
他沒有開燈。
只是借著從客廳里透出的微光，解鎖了終端。
【絕密·夜鶯二次報告.zip】
這一次的報告，比上一次，要精簡得多。
但其中蘊含的信息量，卻呈幾何倍數的暴增。
蘇白的指尖，在屏幕上飛快地滑動著。
報告的第一部分，是一張錯綜複雜的股權結構圖。
它就像一張巨大的，無形的蜘蛛網。
以那個黑客組織為中心，向外輻射出無數條或明或暗的資本鏈條。
這些鏈條，最終指向的，是一個個在江北行省內，如雷貫耳的名字。
【東海市，趙氏集團。】
【臨江市，宏遠資本。】
【雲夢市，芳華集團。】
……
每一個名字背後，都代表著一個掌控著巨額財富與資源的財閥。
而在這張網絡的更上層。
還漂浮著幾個，用紅色字體標註出的人名。
每一個名字後面，都跟著一個令人心驚的頭銜。
【雲夢市市長，李彥明。】
【東海市市委書記，周孟海。】
……
這是一張由資本與權力共同編織的，覆蓋了整個江北行省的黑色大網。
芳華集團，林芳。
不過是這張網上，一個比較顯眼的節點而已。
蘇白的目光，沒有絲毫波動。
他繼續向下滑動。
報告的第二部分，是這些財閥與官員，通過各種隱秘渠道，向黑客組織輸送利益的詳細記錄。
轉帳時間、金額、經手人、洗錢路徑。
每一筆，都清晰得，如同教科書里的範例。
蘇白面無表情地，看完了所有的內容。
夜風，吹動著他額前的黑髮。
他的眼神，比這深夜的寒風，還要冷上三分。
很好，這次夜鶯沒有讓他再次失望。
這張網，終於被撕開了一個口子。
蘇白關閉了報告。
他再次撥通了那個加密號碼。
這一次，鈴聲只響了半下，便被接通。
「將軍。」
依舊是那個毫無感情的電子合成音，但這一次，聲音里，似乎多了一絲難以察覺的緊張。
「報告，我看了。」
蘇白的語氣，平靜無波。
聽筒那頭，出現了短暫的沉默。
專員在等待著蘇白的評判。
「很做的好。」
蘇白淡淡地吐出了兩個字。
聽筒那頭，傳來了一聲如釋重負的吐氣聲。
「將軍，我們……」
「我有一個新的問題。」
蘇白直接打斷了他。
「您請講。」
「既然你們能查到這些資金流向。」
蘇白的聲音，陡然變得銳利起來。
「那麼，能不能通過芳華集團這條線，逆向追蹤？」
專員似乎愣了一下。
「逆向追蹤？將軍，您的意思是？」
「我需要知道，在高考前後那段時間。」
蘇白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窖里撈出來的一樣。
「芳華集團，或者說林芳本人，與這個組織，有沒有過除資金以外的，其他記錄？」
「任何記錄。」
「通訊、郵件、或者……任何形式的數據交換。」
聽筒里，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蘇白沒有催促。
他知道，這個任務的難度有多大。
這相當於，要在一個龐大到無法想像的，充滿了垃圾信息的數據海洋里。
去尋找一根，可能在幾個月前，就沉入了海底的，繡花針。
而且，這根針，還被人刻意地，抹去了所有的痕跡。
良久，專員的聲音，才再次響起。
「將軍，這……理論上存在可能性。」
「但實際上，成功率，微乎其微。」
「這需要動用天網的核心計算資源，進行全頻段數據回溯和模型重構。」
他的聲音里，帶著凝重。
「而且，即便如此，我們也不敢保證，一定能找到。」
「我不需要保證。」
蘇白的聲音，冷得像一塊冰。
「我只需要你們，去試。」
「……」
又是一陣沉默。
這一次，專員的內心，似乎在進行著天人交戰。
蘇白能清晰地聽到，從聽筒里傳出的，那愈發沉重的呼吸聲。
終於。
那個電子合成音，下定了決心。
「是，將軍。我們會立刻成立專項小組，啟動最高權限的數據回溯程序。」
「一有任何發現，第一時間向您匯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