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沒問題」三個字,林芳緊繃到極致的神經,像是被人剪斷的琴弦,驟然鬆弛。
她整個人癱軟下來,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額頭上的冷汗順著鬢角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
得救了。
清月得救了。
這個念頭,是她此刻唯一的支撐。
蘇白面無表情地看著她,朝旁邊待命的警員遞了個眼色。
警員會意,走上前。
咔噠。
一聲輕響,林芳右手的手銬被解開。
自由的右手,此刻卻重如千斤。
林芳顫抖著,慢慢地抬起手臂,伸向了桌上的那支筆。
她的指尖,冰冷得像死人。
當她終於握住那支黑色水筆時,幾乎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蘇白將記錄本推到她面前,攤開在第一頁。
「寫吧。」
他的聲音,不帶一絲溫度。
「把你那張網,一針一線地,都給我畫出來。」
林芳深吸一口氣,像是要把肺里的絕望全部吸盡。
她低下頭,布滿血絲的雙眼死死地盯著眼前潔白的紙張。
筆尖,落下了。
沙沙……沙沙……
審訊室里,只剩下筆尖划過紙面的聲音。
第一個名字,徐彪。
雲夢市地下龍頭。
第二個名字,趙四海。
東海省,海運走私。
第三個名字,錢立功。
西江省,地下錢莊。
……
一個又一個的名字,從林芳的筆下寫出。
每一個名字背後,都代表著一方盤根錯節的黑色勢力。
每一個名字,都是她過去十幾年裡,引以為傲的資本和底牌。
而現在,她親手將這些底牌,一張一張地,全部掀開暴露在陽光之下。
她的手抖得越來越厲害。
筆跡也從一開始的工整,變得越來越潦草,扭曲。
蘇白就那麼靜靜地看著。
時間,在筆尖的沙沙聲中流逝。
一個小時。
兩個小時。
林芳寫滿了整整十頁紙。
從人名,身份,聯繫方式,到每一次的交易細節,時間,地點,金額,甚至……一些只有她和對方才知道的暗號和隱秘。
當寫下最後一個句號時,林芳手中的筆「啪嗒」一聲,掉在了桌上。
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氣神,虛脫地靠在椅背上。
那張保養得宜的臉上,已經沒有了絲毫血色,只剩下灰敗麻木。
她緩緩抬起頭,用一種近乎祈求的目光,看著蘇白。
「我……我都寫了。」
她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
「所有……我所有知道的,都在這裡了。」
「現在……」
「你可以放了我的女兒了嗎?」
蘇白沒有立刻回答。
他伸出手,拿過那本沉甸甸的記錄本。
一頁一頁地翻過。
他深邃的眼眸里,不起一絲波瀾。
仿佛他看的,不是一張能掀翻數個省份地下世界的罪惡網絡,而是一份無關緊要的報告。
林芳的心,隨著他翻頁的動作,被提到了嗓子眼。
她怕這個男人反悔。
終於,蘇白翻到了最後一頁。
他合上了本子,隨手將其放在桌上。
然後抬起眼,目光重新落在了林芳的臉上。
目光平靜,像是能洞穿一切。
「還有一個問題。」
蘇白緩緩開口。
林芳的心猛地一沉。
「你……你還想知道什麼?」
「我都已經……」
「我很好奇。」
蘇白打斷了她,身體微微前傾,一字一句地問道。
「當年雲夢市成績好的學生那麼多。」
「你為什麼,偏偏選中了我的女兒?」
這個問題,像是一根針,猝不及防地刺進了林芳最不願觸碰的地方。
她的眼神開始躲閃,嘴唇翕動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怎麼?」
蘇白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這個問題,很難回答嗎?」
「還是說,這裡面,有什麼見不得人的理由?」
「不……不是的!」
林芳尖聲反駁。
「我……我就是……就是隨便選的!」
「對!就是隨便選的!」
「她的成績最好,最穩定,最不容易出差錯!」
「就這麼簡單!」
她急切地辯解著,試圖用這種理由矇混過關。
但她面對的,是蘇白。
蘇白笑了。
笑容里只有徹骨的寒。
「林芳。」
「你看著我的眼睛。」
蘇白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威壓。
林芳下意識地抬起頭,對上了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
在那雙眼睛裡,她看到了自己蒼白而驚恐的倒影。
「你以為,我是在跟你商量嗎?如果不為你女兒考慮v,你儘管隱瞞便是!」
蘇白只是一句話。
便讓林芳的心理防線,在這一刻徹底摧毀。
「不!我說!我說!我什麼都說!」
林芳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著,眼淚順著她慘白的臉頰流下。
再也沒有了芳華集團董事長的半分體面。
「是因為……是因為清月……」
她哽咽著,斷斷續續地開口。
「高三上學期,有一次體育課……」
「清月她……她不小心和蘇安清撞了一下……」
林芳的語速開始變快,仿佛在傾訴著天大的委屈。
「這導致,我家清月的膝蓋……破了一小塊皮……」
審訊室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林芳說完,便癱在椅子上,像是耗盡了所有的力氣。
然而,她預想中蘇白的暴怒,並沒有出現。
對面,一片沉寂。
林芳有些不安地抬起頭。
她看到蘇白正低著頭,肩膀在微微地聳動。
他……在笑?
是的,他在笑。
一聲壓抑不住的輕笑,從蘇白的喉嚨里出來。
笑聲很輕,很低。
蘇白緩緩地抬起了頭。
雙眼不知何時,已經變得一片猩紅。
那裡面,是足以焚燒一切的滔天怒火。
「呵呵……」
蘇白笑著搖了搖頭,語氣出奇的平淡。
平淡得,像是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事實。
「也就是說……」
「只是因為兩個小孩子之間,一次無心的打鬧磕碰。」
「只是因為,我女兒讓你女兒的膝蓋,破了一小塊皮。你就要……毀了我女兒的一生?」
蘇白臉上的笑容,緩緩斂去。
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漠然。
蘇白站起身,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已經徹底癱軟的林芳。
「林芳。」
「你........罪有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