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後的早晨,蘇白被電鑽聲吵醒,比之前的聲音更有規律。
他下樓一看,圍擋里來了新的施工隊,穿著橙色工裝,工具和設備都是嶄新的。
新的項目經理是個中年人,手裡拿著文件夾,正在給住戶發通知。
「之前那家公司違規操作,已經被清退了。我們是政府指定的新施工單位,會繼續完成電梯改造。」
王伯拿著新通知,快步走到蘇白家樓下,聲音都帶著顫。
「說是之前交的錢都能追回來,政府兜底,不用我們再掏錢了!」
「那就好。」
蘇白看著王伯激動的樣子,嘴角也露出點笑意。
新的施工隊很專業,每天都有負責人在業主群里發進度照片。
不到兩個月,電梯就裝好了,銀色的機身很乾淨,按鈕上還有保護膜。
試運行那天,王伯特意換上新衣服,頭髮也梳得整整齊齊。
他拉著蘇白的手,非要一起試乘。
電梯平穩上升,數字從1跳到7,沒有一點晃動。
王伯看著跳動的數字,眼眶有點濕,手在電梯壁上輕輕摸了摸。
「終於……終於不用爬樓了。」
晚上蘇白收到一條陌生號碼的簡訊,屏幕亮了一下,只有四個字。
「適可而止。」
他走到窗邊,掀開窗簾一角,看見樓下停著一輛黑色轎車。
車裡的人似乎也在看他,過了幾秒才發動車子離開。
第二天,蘇白去社區辦事處辦理停車卡,聽見兩個工作人員在小聲議論。
「惠民公司的老闆抓到了,據說騙了好幾個小區的錢。」
「聽說背後還有大魚,警方已經成立專案組繼續查了。」
另一個工作人員壓低了聲音,還往門口看了看。
辦完手續,蘇白在社區公告欄前站了一會兒,公告欄上貼著新通知。
通知標題是「電梯維護收費標準公示」,下面還附了監督電話。
維護費用比想像中高,但條目寫得很清楚,沒有含糊的地方。
這時他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新聞推送,標題很醒目。
「本市啟動老舊小區改造專項整治行動,嚴查違規施工企業」。
……
清晨的霧氣還沒散盡,蘇白在菜市場門口看見了賣豆腐的老陳。
他的三輪車孤零零停在路邊,車上擺著幾板雪白的豆腐,上面蓋著半濕的紗布。
蘇白停下腳步,手指指了指三輪車裡的豆腐。
「今天怎麼來這麼晚?」
老陳擦了擦額頭的汗,臉色不太好看,手裡還攥著塊濕抹布。
「別提了,批發市場那邊出了點事。」
他掀開蓋豆腐的紗布,指尖捏起一塊邊緣發黃的豆腐。
他指了指邊緣發黃的幾塊。
「這批豆子質量不行,做出來的豆腐顏色不對。」
「可批發商非要我按原價進貨,說不進就別想在這片賣豆製品了。」
蘇白拿起一塊豆腐湊近鼻尖聞了聞,眉頭輕輕皺起。
「這不能賣。」
老陳嘆了口氣,把那塊豆腐放回紗布下。
「我知道,可我這小本生意,得罪不起批發商啊。」
這時,市場管理員走了過來,手裡拿著個收費本,敲了敲三輪車的車幫。
「老陳,你這個月的攤位費該交了。」
老陳搓了搓手,語氣帶著懇求。
「能不能寬限兩天?最近生意不好……」
管理員板著臉,把收費本往老陳面前遞了遞。
「大家都難,規矩不能破。」
蘇白看著老陳掏出一個舊錢包,手指在裡面翻找了半天,數出幾張皺巴巴的鈔票。
等管理員走遠,老陳把錢包塞回口袋,苦笑了一聲。
「這生意越來越難做了。」
第二天,蘇白特意早起,跟著老陳去城東的批發市場,手裡還拎著個空布袋。
凌晨四點的市場已經人聲鼎沸,貨車堵在狹窄的通道里,尾氣混雜著蔬菜的氣味。
搬運工扛著貨物穿梭其間,肩膀上的扁擔壓得彎彎的。
老陳直接來到豆製品區最大的一家批發店,門口堆著好幾袋豆子。
老闆是個胖胖的中年人,正指揮工人卸貨,手裡拿著個記帳本。
「李老闆,今天的豆子能不能換一批?昨天的確實不行。」
李老闆頭也不抬,手裡的筆在帳本上劃了一下。
「就這些,愛要不要。」
「可這豆子都發霉了……」
老陳上前一步,手指戳了戳一袋豆子的封口。
「嫌不好你去別家買啊。」
李老闆冷笑一聲,把記帳本往桌上一摔。
「看看誰敢賣給你。」
蘇白站在不遠處觀察,目光落在店裡堆放的麻袋上。
他發現李老闆的店裡堆滿了印著「金穗農業」的麻袋,袋子上都有個相同的紅色標記。
老陳最後還是買了兩袋豆子,扛在肩上,垂頭喪氣地往回走。
蘇白上前幫他扛起一袋,手指觸到麻袋,感覺裡面的豆子潮濕發黏。
「這個金穗農業是什麼來頭?」
老陳壓低聲音,腳步也加快了些。
「壟斷了全市七成的豆製品原料供應。聽說老闆背景很硬,沒人敢得罪。」
回到家,蘇白打開電腦,手指在鍵盤上敲擊,搜索「金穗農業」的資料。
頁面顯示公司成立五年,發展極快,幾乎控制了本地所有豆製品的原料供應。
更奇怪的是,這家公司最近開始涉足餐飲配送,低價搶占市場,官網還掛著合作學校的名單。
接下來的幾天,蘇白走訪了幾家豆腐作坊,手裡拿著個筆記本記錄。
情況都差不多。
被迫使用金穗農業的原料,否則就會遭到各種刁難。
一家作坊老闆悄悄拉了拉蘇白的衣袖,左右看了看才開口。
「上個月我想從外地進豆子,結果運貨的車在高速上被查了,說是手續不全,罰了五千塊。」
另一家老闆坐在作坊的小板凳上,手裡攥著個破茶杯,語氣很無奈。
「我在自己店裡賣豆漿,被人舉報衛生不合格,停業整頓了三天。」
這天下午,蘇白路過老陳的攤位,發現攤位空著,布棚也收了起來。
鄰居阿姨正在收拾旁邊的攤位,看見蘇白就說了一句。
「老陳住院了,急性腸胃炎,昨天送的醫院。」
在醫院病房裡,老陳的妻子坐在床邊,手裡拿著個保溫桶,正在抹眼淚。
「醫生說是吃了不乾淨的東西。可我們最近都在家吃飯,唯一的可能就是試吃了那些發霉豆子做的豆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