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大一級壓死人。拒絕,就是公然對抗,就是把刀柄送到趙立群手裡。
「……好。」
他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我馬上到。」
掛掉電話,他盯著天花板看了足足半分鐘,坐起身。
頭痛欲裂。
驅車來到縣委大樓。
三號會議室的門虛掩著。
他推門進去。
會議桌旁,稀稀拉拉坐著五六個人。
宣傳部的老部長,文明辦的主任,文聯的主席……
全是一些縣裡二線單位的頭頭。
他這個主管經濟和應急的副縣長出現在這裡,格格不入。
宣傳部的老部長愣了一下。
「呃……元明縣長?您……怎麼來了?」
「不好意思,來晚了。王秘書通知我來參加這個會。」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這哪裡是開會,這分明是擺明了車馬的羞辱。
讓一個通宵奮戰、剛立下大功的年輕副縣長。
從被窩裡爬起來,參加一個跟他毫不相干的、務虛的、扯淡的研討會。
這不叫穿小鞋,這叫當眾扒了你的褲子打屁股。
曲元明在一張空椅子上坐了下來。
他當著所有人的面,從公文包里拿出自己的筆記本和鋼筆。
他抬起頭,看向主持會議的宣傳部長。
「部長,您繼續,我聽著學習。」
宣傳部長乾咳了兩聲。
「同志們,下面我們繼續討論,關於在我縣主幹道兩側增設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宣傳欄的具體實施方案……」
曲元明垂下眼瞼,看著面前攤開的筆記本。
眼皮在打架,太陽穴突突直跳。
「……所以,我們一定要,呃,提高站位,統一思想,把這項工作,落到實處!」
宣傳部長念完了最後一個字。
「大家……還有沒有什麼補充的意見?」
沒人說話。
補充?誰敢補充?誰又敢說散會?
誰都知道,這場會的主角不是他們,他們只是道具。
只要正主兒不發話,這戲就得一直唱下去。
曲元明抬起頭。
他合上筆記本,站起身。
「部長的講話高屋建瓴,為我們下一步的工作指明了方向。我個人完全贊同,沒有意見。」
「我還有其他工作,先走一步。各位繼續。」
說完,他朝宣傳部長點了點頭。
直到會議室的門被關上。
宣傳部長抹了一把額頭的冷汗。
「那……今天的會,就到這裡。散會,散會……」
……
曲元明不能回家。
他太清楚這種套路了。
一旦回家躺下,不出一個小時,趙書記的秘書小王,一定會再次打來電話。
他需要一個趙立群的貓爪伸不進來的地方。
他想到了周明宇。
曲元明站在門口,敲了敲門。
「請進。」
曲元明推門進去。
周明宇埋首於一堆文件中。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看到是曲元明。
「坐。」
曲元明依言坐下,身體陷入柔軟的沙發,緊繃了一晚上的神經,鬆弛下來。
周明宇站起身,走到飲水機旁,親自給曲元明接了一杯熱水。
「先喝口水。」
他沒有回自己的辦公桌,而是在曲元明旁邊的單人沙發上坐了下來。
過了許久,周明宇才開口。
「我聽說,縣裡準備大力提升城市形象了。」
「是啊。」
「一場關於精神文明建設和城市形象提升的專題研討會,開得非常及時,非常深刻。」
他也用上了會議上的套話,但那份自嘲的意味,兩人都懂。
周明宇的嘴角扯出弧度。
「他這是在試探,也是在立威。」
周明宇一針見血。
「你昨晚在醫院,風頭太盛了。新來的主官,最忌諱的就是下面的人功高蓋主,尤其是在他還沒完全站穩腳跟的時候。」
曲元明沉默著。
他當然明白這個道理。
李如玉在時,他可以放手去做,因為李如玉需要他這把刀,也信任他這把刀。
但趙立群不同。
趙立群需要的是順從的綿羊,不是功高震主的猛虎。
「他這個人,我在省里開會時有過幾面之緣。」
周明宇靠在沙發上。
「心胸不大,手段卻很老派。喜歡搞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動作,尤其擅長用務虛的會議和文件,來折騰他看不順眼的人。」
周明宇的話,印證了曲元明的判斷。
「熬鷹,是他的拿手好戲。」
「他會讓你24小時待命,用各種雞毛蒜皮的小事來消耗你,讓你睡不好、吃不香,精神高度緊張。等你疲於奔命、心力交瘁的時候,再在某個你分管的關鍵工作上,給你設個套。」
「元明,你現在回去睡覺,我保證,天亮之前,趙書記的電話至少會響兩次。」
曲元明捏著水杯的手緊了緊。
他今晚來找周明宇,本就是一次政治投靠和求援。
「所以,你不能回去。」
周明宇站起身,走到自己辦公桌後面,推開了旁邊一扇小門。
門後,是一個小小的休息間。
這是縣裡給主要領導配置的休息室,以備不時之需。
「你就在這裡睡。」
周明宇回頭看著曲元明。
「把手機關機,天塌下來,也等睡醒了再說。」
曲元明怔住了。
「周縣長,這……不合適吧。」
周明宇擺了擺手。
「有什麼不合適的?你通宵搶險,累垮了身體,我作為縣長,關心下屬,讓你在我這裡臨時休息一下,誰能說出半個不字?」
「他趙立群可以用務虛的精神文明來折騰你,我周明宇就可以用務實的愛護幹部來保護你。他打他的,我們打我們的。」
「他想熬鷹,也得看看這隻鷹,是誰的鷹。」
他看著周明宇。
道不孤,必有鄰。
「謝謝您,周縣長。」
周明宇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別搞這些虛的。趕緊去睡,養足了精神,明天還有硬仗要打。」
他把曲元明推進休息室。
「安心睡。我在這裡看文件,外面有任何動靜,我來應付。」
說完,他關上了休息室的門。
曲元明脫掉外套和鞋子,倒在了床上。
那一覺,是曲元明睡得最沉的一次。
曲元明坐起身,一瞬間的恍惚後。
他看了一眼手腕,沒有戴表。
摸向床頭,空空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