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思索,鎮政府大院已在眼前。
回到辦公室,桌上已經堆起了一疊待處理的文件。
何凱深吸一口氣,暫時壓下紛亂的思緒,開始投入工作。
文件已經被朱彤彤細心分類整理過,緊急的、重要的放在上面。
有縣裡下發的關於安全生產整頓、鄉村振興政策的最新通知。
有鎮裡各部門報送的預算申請、項目報告、情況說明。
還有各村提交的一些困難和訴求。
何凱一份份仔細閱讀,批註意見,做出決定。
需要協調的,記下來,需要駁回的,寫明理由,需要進一步調研的,做好標記。
工作起來,時間過得飛快。
窗外的光線逐漸從明亮變得柔和,又從柔和轉向昏黃。
當何凱批閱完最後一份文件,放下筆時,才感到一陣強烈的疲憊和口乾舌燥。
他端起桌上的水杯,發現裡面的水早已涼透。
他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起身走到窗邊,想透透氣,活動一下僵硬的脖頸。
目光無意間掃向窗外的大院,卻看見一輛紅色的寶馬車緩緩駛入,停在了院裡。
車門打開,一個身穿白色風衣的女人下了車。
女人身材微胖,但曲線豐滿,皮膚很白,在傍晚的光線下顯得格外醒目。
她關上車門,攏了攏被風吹起的長髮,然後邁步朝著辦公樓走來,腳步從容,甚至帶著點刻意搖曳的風情。
何凱起初並未在意,以為是哪個部門來辦事的人。
直到那女人走近,踏上台階,仰起臉的一瞬間——何凱的瞳孔驟然收縮!
程芳?
怎麼會是她?
這個女人的出現,完全出乎何凱的意料。
她怎麼會來黑山鎮?
何凱站在窗前,看著樓下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眉頭緊鎖。
程芳,那個曾經在清江市,與陳曉剛糾纏不清的女人。
她怎麼會突然出現在這個偏僻的山鎮?
而且,看她這副打扮。
精緻的妝容,合體的白色風衣,高跟鞋,手裡還拿著一個看起來價值不菲的包包
完全不像是因為公事或者私事偶然路過。
倒像是……精心準備而來的。
何凱迅速壓下心頭的驚疑,轉身回到辦公桌前坐下。
無論對方來意如何,他都必須保持冷靜,以不變應萬變。
腳步聲在走廊里響起,越來越近,最終停在了他的辦公室門口。
「咚咚!」敲門聲響起,不輕不重,帶著一種刻意拿捏的節奏感。
「請進!」何凱聲音平靜。
門被推開,程芳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她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目光在何凱臉上停留,似乎在捕捉他第一瞬間的反應。
何凱抬起頭,臉上沒有任何波瀾,就像看到一個普通的來訪者。
「程芳?」
他語氣平淡,甚至帶著一絲疏離,「有事?」
程芳對他的反應似乎有些意外,但笑容不減。
她走進來,反手關上門,動作自然得仿佛這裡是她的辦公室。
「怎麼,何大書記!」
她走到辦公桌前,微微歪頭,語氣帶著一種故作的熟稔和調侃,「看到我很震驚嗎?是不是覺得……不是冤家不聚頭啊?」
何凱沒有接她的話茬,只是重複問道,「你是找我嗎?」
程芳笑了笑,繞過辦公桌,自顧自地在旁邊的沙發上坐下,翹起二郎腿,風衣下擺滑開,露出包裹在黑色絲襪里的小腿。
「當然!」
她語調輕鬆,「我在這裡,只認識你何大書記啊,不找你,找誰?」
何凱看著她,目光冷靜,「我想你這句話說得不準確,這裡,你應該還認識另一個人。」
程芳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隨即又綻開,帶著一絲滿不在乎,「你說陳曉剛啊?呵……那都是過去式了,老黃曆了,現在提起他,毫無意義。」
「我記得你們當初可是如膠似漆的!」
程芳並沒有理會何凱的這就話,她打量著何凱的辦公室,嘖嘖兩聲,「何書記,你這辦公室,可夠簡樸的,跟你在省里的時候比,應該是天壤之別把,怎麼樣,在下面當個土皇帝,感覺如何?」
何凱無視她話語裡的試探和暗刺,直接問道,「程芳,直說吧,你來黑山鎮,找我什麼事?如果只是敘舊,抱歉,我很忙。」
程芳收斂了一些笑容,身體前傾,手肘支在膝蓋上,這個姿勢讓她豐滿的身材曲線更加凸顯。
她看著何凱,眼神裡帶著一種混合著誘惑和算計的光芒。
「何書記,你還是這麼……一本正經,拒人千里之外。」
她語氣帶著嗔怪,「看得出來,你對我還是處處設防,提防著我,對吧?」
「這怎麼講?」何凱不動聲色。
「感覺!」
程芳聳聳肩,「我知道,在你眼裡,我大概不是什麼好女人,當初背著王輝,跟陳曉剛玩曖昧,甚至還……被你堵在過衛生間,你是不是打心眼裡就看不起我,覺得我是個……蕩婦?」
她說話直白而大膽,眼神卻緊緊盯著何凱。
何凱面色不變,聲音平穩,「我沒有看不起任何人,也沒有資格鄙視任何人的生活方式,那是你的選擇。」
「是啊,我的選擇!」
程芳靠回沙發背,語氣忽然變得有些飄忽,「在有些人眼裡,我就是個靠身體上位的壞女人,不過沒關係,我早不在乎了,這世道,笑貧不笑娼,現如今,有錢才是硬道理,對吧,何書記?」
何凱微微皺眉,不想跟她探討這些扭曲的價值觀。
他直接切入核心,「看來,你已經對陳曉剛徹底失去信心了?」
「當然!」
程芳回答得乾脆利落,嘴角帶著譏誚,「一個被打發到山溝溝林管所、前途盡毀、還可能隨時被翻舊帳收拾的傢伙,我為什麼要跟著他?難道讓我陪他在這裡吃灰?我程芳還沒那麼傻。」
她重新坐直,目光灼灼地看向何凱,「所以,何書記,我這次來,是想……請你晚上出去坐坐,吃個飯,聊聊天,就我們兩個,好好敘敘舊,也……談談未來,可以嗎?」
何凱心中冷笑。
果然來了。
他臉上卻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疑惑和疏離,「程芳,你覺得……我會答應嗎?」
「為什麼不會?」
程芳揚起精心修飾的眉毛,語氣帶著誘惑,「你單身,我離異,我們兩個成年人,下班後一起吃個飯,聊聊天,沒人會說什麼閒話吧?就當是老同事、老朋友敘敘舊,交流一下感情,不是很正常嗎?何書記,你在下面當領導,也需要接觸各方面的人,拓展人脈,不是嗎?」
她一邊說,一邊觀察著何凱的反應,身體語言充滿暗示。
何凱抬起手,做了一個打斷的手勢,語氣冷淡下來,「程芳,如果有什麼事,就在這裡說,我晚上沒空,也沒興趣敘舊,我的時間很寶貴。」
程芳臉上的笑容終於淡了下去,眼中閃過一絲惱怒,但很快又被更深的算計取代。
她不再繞彎子,身體重新坐正,語氣也正經了一些,「好,既然何書記時間寶貴,那我就直說了。」
她頓了頓,目光緊盯著何凱,「我聽說,你們黑山鎮,馬上要有大項目落地了?」
何凱心中一凜,面上不動聲色,「你認為的大項目,是指什麼?」
「何書記,這就沒意思了!」
程芳笑了笑,「現在縣裡都傳遍了,省農貿集團投資幾千萬,在你們鎮的柳蔭村建冷庫,後續還有深加工,這還不是大項目?你還跟我打馬虎眼啊?」
何凱不置可否,「所以呢?」
「所以...」
程芳身體前傾,壓低聲音,語氣帶著熱切,「何書記,我知道這個項目里,有我程芳能做的事情!」
「你能做什麼事情?」何凱反問。
「我就直說了吧!」
程芳不再掩飾,目光灼灼,「能不能把冷庫,還有配套廠房的建築工程,交給我們公司來做?你放心,我們公司有資質,有經驗,保證質量,保證工期,價格也絕對公道!」
何凱看著她,忽然笑了,笑容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程芳,你是不是太高看我了?這是省農貿集團的投資項目,人家是投資主體,我們鎮政府只是提供協調服務,配合落地,選擇哪家建築承包商,是投資方按照市場規則決定的事情,我一個小小的鎮黨委書記,有什麼權力去指定、去干預?」
「何書記,您這就謙虛了!」
程芳不以為然,臉上堆起嫵媚而篤定的笑容,「誰不知道,這個項目能來黑山,您何書記居功至偉!省農貿集團的楊董,跟您未來的岳丈是戰友,跟您也相談甚歡,只要您肯幫忙說句話,遞個條子,或者……在關鍵時候推薦一下,這事還能有問題嗎?」
她湊得更近,身上濃郁的香水味撲面而來,聲音壓得更低,充滿誘惑,「何書記,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這事要是成了,我們公司……絕不會忘記您何書記的關照,該有的心意,一定讓您滿意,而且,以後項目上有什麼事,需要協調打點的,我們也都能幫您處理得妥妥噹噹,這對您,對我們,是雙贏,不是嗎?」
何凱靜靜地聽著,目光越來越冷。
「程芳!」
「第一,我沒有權力,也不會去干預企業的正常商業選擇。」
「第二,我不需要,也不接受任何形式的心意和關照。」
「第三...」
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臉色逐漸變得難看的程芳,語氣斬釘截鐵,「如果你來只是為了這件事,那麼,你現在可以走了。我還有工作要處理。」
逐客令,下得毫不留情。
程芳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陣青一陣白的羞怒。
她猛地站起來,胸脯劇烈起伏,瞪著何凱,似乎想發火,但又強行忍住了。
她深吸幾口氣,忽然又笑了,只是那笑容有些扭曲。
「好,好……何書記果然是清正廉明,油鹽不進。」
她拎起自己的包,語氣帶著諷刺,「是我自討沒趣了,不過何書記,山不轉水轉,咱們……後會有期。」
說完,她狠狠瞪了何凱一眼,轉身,高跟鞋敲擊地面發出清脆而急促的聲響,拉開門,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門「砰」地一聲被帶上。
辦公室里恢復了安靜,只剩下那股尚未散去的、令人不適的香水味。
何凱站在原地,眉頭深鎖。
程芳的出現,絕不僅僅是替某個建築公司拉工程那麼簡單。
她背後是誰?或者,她本身就是某些人投石問路的一顆棋子?
這個女人,在這個時候,以這種方式出現,本身就充滿了詭異和危險。
何凱走到窗邊,看著那輛紅色轎車駛離鎮政府大院,消失在暮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