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點何凱明白,這個楊慧玲現在相當於沒有了靠山。
但他就是搞不明白,陳曉剛為什麼就狗改不了吃屎?
陳曉剛不是不知道楊慧玲的底細,縣紀委那檔子事誰不知道?
而且清江市紀委的時候陳曉剛就與當初的有夫之婦有一腿,當年被自己堵在廁所里的場面,難道陳曉剛忘了?
更讓何凱想不通的是,侯德奎為什麼要告訴自己這些?
他把聯繫點換給陳曉剛,讓陳曉剛去溪水村,那裡可有馮秀,侯德奎的情婦。
這不是引狼入室嗎?
還是說,侯德奎根本不在乎馮秀,他在乎的是別的?
何凱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溪水村,馮秀,陳曉剛,楊慧玲......
這幾個人像幾顆散落的珠子,中間缺一根線串起來。
侯德奎主動把聯繫點換給陳曉剛,表面上看是給陳曉剛創造機會接近馮秀,可實際上呢?
如果陳曉剛真的和馮秀搞到一起,侯德奎就有了陳曉剛的把柄。
如果陳曉剛和楊慧玲的事也被侯德奎抓住......
何凱心裡一凜。
這他媽是想瓦解自己的陣營!
陳曉剛是自己一手提拔上來的紀委書記,是目前自己最倚重的人之一。
如果陳曉剛出了問題,那自己在黑山鎮的布局,就等於斷了一條胳膊。
而侯德奎,不費一兵一卒,就能讓自己最得力的人倒戈,或者至少,讓自己不敢再用他。
高明!
真他媽高明!
何凱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火氣。
侯德奎看何凱不說話了,也是識趣地招呼一聲便離開了。
門關上後,辦公室里安靜下來。
何凱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腦子裡亂成一團。
但問題是,楊慧玲的推薦報告已經報上去了。
縣裡正在走程序,這個時候撤回來,就等於告訴所有人,自己看走了眼,或者,自己怕了侯德奎。
不行,人既然推薦了,就不能撤。
但陳曉剛那邊,必須敲打敲打。
何凱坐直身體,拿起桌上的煙,點上一根。
自從來了黑山鎮,他抽菸的頻率明顯高了。
以前在省紀委,基本上不吸菸,現在有了煩心事就會想起來抽上一支。
煙霧繚繞中,他的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這個陳曉剛,自從李彪的事情之後,似乎與自己若即若離。
以前隔三差五就來匯報工作,現在好幾天見不到人影。
自己安排下去的事情,比如查各村的小金庫,比如摸清那些村幹部的底細,他到底做了沒有?
何凱正想著,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進來。」
朱彤彤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疊文件。
「何書記,這些是縣裡發的文件,您看看!」
何凱抬起頭,「朱主任啊,你先坐下,我問個事情。」
朱彤彤微微一怔,依言在何凱對面坐下,「何書記您說。」
何凱看著她,目光平靜,「這陳曉剛書記最近在做什麼?我感覺好幾天都沒看到人了。」
朱彤彤的眼神閃爍了一下,有些猶豫。
何凱注意到了這個細節,心裡更加確定有事。
「朱主任,沒事的,我就是想了解一下情況。」他的語氣溫和,但帶著一種不容迴避的壓迫感。
朱彤彤咬了咬嘴唇,這才開口,「何書記,他最近不是去縣城就是下鄉,我都沒怎麼看到過他。」
「下鄉?」
「這兩天他說是去溪水村,說是要調查那裡的情況。」朱彤彤的聲音低了下去。
何凱點點頭,「行,我知道了。」
他心裡那種不好的預感更加強烈了。
溪水村。
侯德奎剛把聯繫點換過去,陳曉剛就扎進去了。
去調查情況?
調查什麼情況?
何凱想起侯德奎離開前那個意味深長的笑容,心裡一陣發寒。
這個陳曉剛,看起來老毛病又犯了。
朱彤彤離開後,何凱在椅子上坐了幾分鐘,然後站起身,拿起車鑰匙。
他得出趟門。
親眼去看看,這個陳曉剛到底在溪水村搞什麼名堂。
車子駛出鎮政府大院,何凱握著方向盤,目光直視前方。
二月的風還帶著刺骨的寒意,路兩旁的田野光禿禿的,偶爾有幾隻麻雀在枯草間跳躍。
二十分鐘後,溪水村出現在視野里。
何凱沒有直接去村委會,而是把車停在村口,步行進去。
他想先看看,這個村到底什麼情況。
村道兩旁是些老舊的磚房,偶爾有幾棟新蓋的小樓,但不多。
路上遇到幾個村民,何凱主動打招呼,問他們春耕準備得怎麼樣,化肥種子都領了沒有。
村民們的反應很微妙。
有人支支吾吾,有人眼神閃爍,有人乾脆低頭快步走開。
何凱心裡更加確定,這個村有問題。
他走到村委會門口,那棟二層小樓看起來還算氣派,門口掛著「溪水村村民委員會」的牌子。
何凱推門進去。
值班室里,一個胖乎乎的中年男人正趴在桌上打瞌睡。
聽到腳步聲,他猛地抬起頭,看到何凱,愣了一下,隨即臉上堆起笑容。
「哎呀,何書記!您怎麼來了?」他站起身,快步迎上來。
何凱認出這個人,是溪水村的村主任,張耀良。
「張主任啊,牛支書呢?」何凱問。
張耀良搓著手,「牛支書他......他去鎮上辦事了,何書記您有事?」
「辦事?」
何凱看著他,「辦什麼事?」
張耀良的笑容僵了一下,「這個......我也不太清楚,他沒說。」
何凱點點頭,沒有追問。
他在值班室里轉了一圈,目光掃過牆上的各種制度牌、榮譽證書,最後落在張耀良臉上。
「張主任,我聽說這幾天鎮紀委的陳書記在你們村?」
張耀良的眼神又閃爍了一下,「是......是來過。」
「怎麼,今天他沒過來?」
「來過了,他查了查我們的帳目,今天......」張耀良支支吾吾,話說了半截就卡住了。
何凱看著他,「今天怎麼了?」
「我不知道!」張耀良連忙擺手,臉上的表情緊張得有些滑稽。
何凱心裡冷笑。
他一定知情,只是不敢說。
但何凱沒有戳破。
他換了個話題,「張主任,這春耕的工作安排得怎麼樣了?化肥、農藥、種子,還有機械之類的,都檢查了嗎?」
張耀良明顯鬆了口氣,連忙答道,「何書記,這縣裡調撥的物資已經到位了,都在供銷社呢!」
「嗯,我知道了。」
何凱說著便站起身。
張耀良一愣,連忙跟著站起來,「何書記,這馬上中午了,您也難得來一次,我......」
何凱抬手打斷他,「張主任,這樣吧,我先不走,你陪我去供銷社看一看。」
張耀良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但他很快反應過來,連連點頭,「好好好,何書記,我帶您去!」
兩人走出村委會,沿著村道往供銷社的方向走。
一路上,張耀良幾次想開口說話,都被何凱岔開了。
供銷社在村子中間,是一棟老舊的平房,門口堆著一些化肥袋子。
看到張耀良過來,一個瘦高的中年男人快步迎上來。
「張主任,有人要拉化肥嗎?」他臉上堆著笑,眼睛卻不住地往何凱身上瞄。
「王才啊,這是......」張耀良正要介紹,被何凱打斷了。
何凱看著那堆化肥,眉頭微微一皺。
那一堆化肥,少說也有幾百噸,碼得整整齊齊,用塑料布蓋著。
他走過去,隨手翻了翻最上面的一袋。
生產日期,是去年的。
何凱心裡有了數。
他轉過身,看著那個叫王才的供銷社主任,「這麼多化肥,我全要了。」
王才愣了一下,他並不知道何凱就是黑山鎮的書記。
或許他將何凱當做了村主任張耀良帶來的老闆。
他一副嬉皮笑臉,「這位老闆,我只能給您一半,另一半......」
或許是看到了張耀良拼命使的眼色,他說了半截突然卡住了。
「何書記,縣裡調撥的平價化肥都在這裡了,您看我們要不先吃午飯,然後......」張耀良湊上來,滿臉堆笑。
何凱看著他,目光冷了下來。
「不用了!」
他打斷張耀良的話,「王主任,把你們的購銷記錄拿過來。」
王才愣愣地看著何凱,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瞬間感覺這大事不好,這個年輕人並不是什麼老闆,而是比村主任還要大很多的領導。
「何書記......」他的聲音發顫。
何凱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抓緊把購銷記錄拿過來!」
張耀良給王才使了個眼色,聲音都有些發顫,「王主任,你去拿,何書記要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