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的天剛蒙蒙亮,何凱就醒了。
窗外還是灰藍色。
他壓根沒睡著,一夜輾轉。
腦子裡反反覆覆,全是昨晚在陳曉剛的事情。
悔意像針,扎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
當初力排眾議提拔陳曉剛,是看他能痛改前非,覺得是塊好料子。
如今才看清,這哪裡是料子,分明是一條餵不熟的白眼狼。
養虎為患,說的就是他此刻的處境。
何凱沒心思弄早飯,隨便啃了兩口涼麵包,灌了半杯溫水,就驅車直奔鎮政府。
清晨的街道空無一人,冷風順著車窗縫鑽進來,颳得人臉頰生疼。
推開辦公室門,一股陳舊的紙張混著墨粉的氣息撲面而來,是他再熟悉不過的味道。
窗台上那盆綠蘿,不知何時抽了新葉,嫩得發亮,在微弱的晨光里泛著溫潤的光澤。
何凱盯著那片新綠看了幾秒,眼神里沒有半分暖意,只剩冰冷的沉鬱。
他拉開辦公椅坐下,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擊,節奏穩得嚇人。
下一秒,他拿起座機,撥通了朱彤彤的號碼。
聽筒里只響了兩聲,就被接起,帶著剛被吵醒的沙啞。
「喂,何書記?」
「來我辦公室,立刻!」
何凱的聲音沒多餘情緒,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壓迫感。
不到十分鐘,辦公室門被輕輕敲響。
朱彤彤推門進來,身上裹著一件米白色薄外套,頭髮高高紮成馬尾,打理得一絲不苟。
可眼底的青黑藏不住,臉頰還帶著剛睡醒的浮腫,明顯是從被窩裡被拽起來的。
看清辦公桌後坐著的人,她腳步猛地頓住,眼睛瞬間睜大,滿臉錯愕。
「何書記?您怎麼回來了?」
她下意識往前挪了兩步,語氣里滿是不敢置信,「您不是在省委黨校脫產學習嗎?」
何凱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極淡的笑,笑意沒達眼底,只是抬手示意她坐下。
「周末沒課,回來看看,順便處理點急事!」
朱彤彤依言在對面椅子坐下,雙手不自覺攥緊衣角,目光在何凱臉上打轉,滿是疑惑。
她跟了何凱有幾個月了,太清楚他的脾氣。
可她不敢多問,只是安靜等著下文。
何凱身子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些,「朱主任,幫我聯繫陳曉剛,讓他馬上過來。」
「好的書記!」
朱彤彤沒有半分遲疑,立刻掏出手機,指尖飛快翻找通訊錄。
她按下撥號鍵,把手機貼在耳邊,聽筒里的鈴聲一遍遍響著。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久到朱彤彤都以為對方會直接掛斷,電話終於被接起。
那頭傳來陳曉剛的聲音,慵懶又渾濁,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玻璃,還帶著濃重的鼻音。
「誰啊……大清早的,煩不煩!」
伴隨著含糊的嘟囔,還有被窩摩擦的窸窣聲,顯然還窩在被子裡沒起身。
朱彤彤下意識抬眼看向何凱,撞進他冰冷的眼神里,心頭一緊,硬著頭皮開口。
「陳書記,我是朱彤彤,何書記請您立刻到他辦公室來一趟。」
電話那頭瞬間沉默。
只有粗重的呼吸聲,隔著聽筒傳過來。
兩秒後,陳曉剛的語氣陡然變得煩躁,帶著毫不掩飾的怒意。
「搞什麼名堂?周末不讓人休息是吧?故意找茬呢?」
他的呵斥聲尖銳刺耳,朱彤彤臉色唰地漲紅,從臉頰紅到耳根。
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發抖,指尖泛白,嘴唇動了動,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委屈又慌亂,她只是個傳話筒,平白挨了一頓罵。
何凱看著她窘迫的模樣,眉頭微蹙,沒說話,只是緩緩伸出手。
朱彤彤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把手機遞了過去。
何凱接過手機,貼到耳邊,沒有立刻說話。
聽筒里還在傳來陳曉剛的抱怨,罵罵咧咧的,全是不滿。
何凱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每個字都像淬了冰,冷硬刺骨。
「陳曉剛!」
簡單三個字,瞬間讓聽筒那頭的抱怨戛然而止。
何凱沒給他反應的機會,語氣冷得像寒冬的風,「十分鐘內到我辦公室,遲到後果自負。」
話音落下,他直接掛斷電話,把手機輕輕放回朱彤彤面前。
朱彤彤接過手機,手指還在控制不住地發顫,心臟怦怦直跳。
她小心翼翼抬眼,瞥了何凱一眼,眼神里滿是擔憂,欲言又止。
她從沒見過何凱對陳曉剛發這麼大的火,事情顯然不簡單。
何凱沒理會她的顧慮,指尖敲了敲桌面,繼續布置任務。
「朱主任,去查一下,財政所、稅務所今天有沒有人值班?」
他頓了頓,語氣不容商量,「通知下去,十點,所有人員,到鎮政府會議室開會。」
朱彤彤心頭一震,猛地抬頭,「何書記,這麼突然?是有什麼緊急任務嗎?」
何凱眼神沉了沉,給出一個合理的由頭,「柳蔭村土地修復項目資金缺口,需要現場協調,必須所有人到場。」
「明白,我現在就去聯繫張所長和邵所長。」
朱彤彤立刻起身,快步往門口走,手剛碰到門把手,又停下腳步,回頭追問。
「何書記,要不要通知其他班子成員?」
「不用!」
何凱語氣斬釘截鐵,「就通知兩個所的全體人員,少一個都不行。」
「是。」
朱彤彤不敢再多問,推開門快步離去,順手輕輕帶上了門。
辦公室再次恢復安靜,只剩下何凱沉穩的呼吸聲。
他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只剩決絕。
何凱拿起手機,翻出通訊錄里「孫婷」的名字,指尖懸在屏幕上,深吸一口氣後按下撥號。
縣紀委書記孫婷,是他唯一能信任的外援。
電話只響了兩聲,就被接起,孫婷的聲音乾脆利落,帶著職場人的敏銳。
「何凱?周末一大早打電話,出大事了?」
何凱沒有繞彎子,語速平穩,條理清晰。
他把昨晚的事情全盤托出。
每一個細節,都講得清清楚楚,沒有半分誇大。
孫婷聽完,聽筒里陷入短暫的沉默,只有輕微的呼吸聲。
幾秒後,她沉聲問道,「何凱,你確定你聽到的、看到的,都是真的?」
「確定,百分百確定。」
何凱語氣篤定,沒有絲毫猶豫,「孫書記,陳曉剛已經觸碰底線,我需要縣紀委介入支持,徹查到底。」
「好。」
孫婷沒有絲毫拖沓,當即拍板,「我立刻安排兩名辦案骨幹,半小時內出發趕往鎮上,到了直接聯繫你。」
「多謝孫書記。」
「公事公辦,不用客氣。」
孫婷語氣嚴肅,「注意分寸,穩住局面,等我們到了再行動。」
掛斷電話,何凱長長吐出一口濁氣,緊繃的肩膀微微放鬆了些許。
有縣紀委撐腰,他心裡有底了。
稍作平復,他再次拿起座機,撥通了王增才的電話。
王增才是鎮裡的老鎮長,為人正直,做事穩妥,是他的左膀右臂。
這種關頭,必須拉著他一起扛。
不到十分鐘,辦公室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還有摩托車熄火的聲響。
王增才推門進來,額頭上掛著細密的汗珠,頭髮被風吹得亂糟糟的,身上那件舊夾克還帶著冷風的涼意。
他是接到電話就從家裡騎摩托趕過來的,一路油門踩到底。
「何書記,這麼急找我,是不是出問題了?」
王增才快步走到辦公桌前,看清何凱鐵青的臉色,心瞬間沉了下去,咯噔一聲,暗道不妙。
何凱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聲音低沉,「王鎮長,坐,有要事跟你談。」
王增才依言坐下,腰板挺得筆直,雙手規規矩矩放在膝蓋上,神情緊繃。
他跟何凱搭檔多年,太清楚這種表情意味著什麼,天要塌了。
何凱環顧一圈辦公室,確認門窗緊閉,才壓低聲音,把所有真相和盤托出。
從陳曉剛夥同盧漢成、張方明、邵岩通宵酗酒賭博,到私吞挪用涉農專項資金,再到帳目造假、收受禮品,每一個字都砸在王增才心上。
王增才越聽,臉色越難看。
起初是震驚,瞳孔猛地放大,滿臉不敢置信。
緊接著是憤怒,拳頭死死攥緊,指節泛白,胸口劇烈起伏。
最後變成複雜的凝重,眉頭擰成一團,嘴角緊繃。
等何凱說完,王增才才緩過神,聲音控制不住地發顫。
「何書記,這事兒鬧大了啊!」
他急得站起身,來回踱了兩步,語氣焦灼,「陳曉剛和盧漢成都是黨委委員,張方明、邵岩更是核心部門負責人,尤其是稅務所,不歸咱們鎮直接管轄,這一動就是牽一髮而動全身!」
「我知道。」
何凱打斷他,語氣堅定無比,眼神銳利如刀,「所以我已經聯繫了縣紀委,辦案人員馬上就到,班子裡我就和你說一下這件事!」
王增才腳步一頓,瞳孔微微收縮,滿臉錯愕,「紀委直接介入?那要不要先向縣委成書記匯報?免得被動。」
「先查,查透查實。」
何凱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空蕩蕩的大院,語氣果決,「拿實錘證據,再向縣委匯報,不打無準備的仗。」
王增才盯著他的背影,沉默了足足半分鐘,最終重重點頭,眼神里滿是堅定。
「何書記,我支持你!其實柳蔭村資金的事,我早就覺得不對勁。」
他快步走到何凱身邊,壓低聲音,「合規的項目支出,流程全齊,卻被卡了好幾天,我當時只覺得是流程問題,沒往貪腐上想,現在看來,就是他們在故意使絆子!」
何凱剛要開口,大院裡突然傳來汽車引擎的轟鳴聲。
他立刻走到窗邊,往下望去。
一輛黑色轎車緩緩駛入,停在辦公樓前,正是陳曉剛的車。
車門推開,陳曉剛慢悠悠走下來,腳步虛浮,身子微微晃悠,明顯還沒醒酒,宿醉的疲憊寫在臉上。
他抬手理了理皺巴巴的衣領,抬手抹了把臉,眼神散漫,臉上帶著滿不在乎的神情。
仿佛只是來應付一些無關緊要的瑣事,毫無危機感。
陳曉剛抬頭瞥了一眼何凱的辦公室窗戶,撇了撇嘴,一臉不耐地往樓上走。
很快,辦公室門被輕輕敲響,緊接著,陳曉剛推門而入。
他斜靠在門框上,雙手插在褲兜里,眼神慵懶地掃過辦公室,最後落在何凱身上。
語氣輕飄飄的,帶著毫不掩飾的不耐煩和敷衍。
「何書記,這麼大周末的,到底找我啥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