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車流稀少。
車子一路踩著重油門,狂奔兩個多小時,穩穩停在省人民醫院門口。
凌晨的省城,街道冷清。
唯有這家三甲醫院依舊燈火通明,急診樓門口人來人往,消毒水的味道順著夜風撲面而來,刺鼻又冰冷。
何凱跟徐濤下車,快步走進手術等候區。
走廊慘白,地板反光。
急症手術室的紅燈還亮著,刺目的紅光映在每個人臉上。
手術,還在繼續。
從直升機接上成海到現在,已經過去了三個小時。
成海的病情可想而知。
龔麗君也在這裡。
市委副書記,實打實的市領導。
她沒穿正裝,一身簡單的深色便服,端正坐在長椅上。
身旁坐著成海的妻子,她全程低著頭,肩膀不停抽動。
龔麗君側著身子,低聲安撫,神情溫和,沒有半點上位者的架子。
徐濤放慢腳步,刻意壓低聲音走上前。
「龔書記,您也親自過來了。」
龔麗君抬頭,目光掃過兩人,輕輕點頭。
「嗯,我放心不下。成海是睢山縣一把手,基層幹部不容易,我過來看一眼。」
說話間,她視線落在何凱身上,多看了兩秒。
何凱微微欠身,沒有多言。
他緩步走到成海妻子身旁,語氣放得輕柔。
「嫂子,成書記還沒出來嗎?」
女人抬起頭,眼眶通紅,臉上布滿淚痕,眼睛腫得像核桃。
她聲音沙啞,斷斷續續。
「何凱……今天真的謝謝你,剛才醫生跟我說,要是再晚十幾分鐘,顱內出血壓住神經,人就真的沒救了。」
話說一半,淚水又止不住往下掉。
一個女人,在這種關頭,早已繃不住情緒。
「嫂子,別擔心。」
何凱語氣沉穩,出聲安撫。
「省醫院專家技術過硬,人已經穩住了,肯定能平安出來。」
一旁的龔麗君緩緩站起身,目光直視何凱,語氣直白且鄭重。
「何凱,今晚這件事,你做得非常漂亮。」
「梁書記親自給我打過電話,特意點名表揚你,臨危不亂、處事果斷,關鍵時刻分得清輕重。」
這一聲誇讚,沒有遮掩,當著徐濤的面直白說出。
走廊里安靜無聲,旁人聽得清清楚楚。
何凱神態謙遜。
「謝謝龔書記認可,我只是做了分內該做的事。」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
牆上電子鐘跳到凌晨一點。
手術室的紅燈,依舊沒有熄滅的跡象。
幾人坐在長椅上默默等候,沒人閒聊。
漫長的等待最磨人,每個人心裡都吊著一口氣。
就在這時,走廊盡頭傳來一陣雜亂腳步聲。
一行人步子急促,打破了走廊的安靜。
張青山帶頭,身後跟著兩三名副縣長,一行人徑直闖了進來。
他眼底帶著一絲倉促,臉上卻硬擠出恭敬的笑意,快步走到龔麗君面前。
「龔書記,沒想到您親自守在這裡。您這麼體恤基層幹部,我們心裡實在感激。」
話術漂亮,刻意表現自己的上心。
龔麗君神色平淡,臉上沒什麼表情,抬手往旁邊空位指了指。
「坐下等候,保持安靜,不要喧譁。」
簡單一句冷淡叮囑,沒有多餘寒暄。
張青山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尷尬地扯了扯嘴角,只能乖乖坐下。
跟著他來的幾名副縣長更有眼力見,不敢往前湊,老老實實縮在後排座椅,低著頭不敢吭聲。
又是兩個多小時煎熬的等待。
天邊泛起魚肚白,夜色漸漸褪去。
咔嗒一聲。
手術室大門終於從裡面推開。
一名身著手術服、滿頭大汗的老醫生走了出來,口罩掛在下巴處,滿臉疲憊,眼底布滿紅血絲。
龔麗君連忙扶著成海妻子,快步迎上去。
所有人瞬間起身,目光死死盯著醫生,大氣不敢喘一口。
老醫生嗓音沙啞,語氣平緩。
「病人顱內出血已經止住,腫瘤切除手術很成功,暫時脫離生命危險,接下來要轉入ICU觀察兩天,嚴防術後感染。誰是家屬?」
「我!我是他愛人!」
成海妻子連忙上前,聲音帶著顫抖。
「醫生,謝謝您,太謝謝您了。」
「不用客氣。」
醫生叮囑道。
「術後一定要靜養,不能勞累、不能動氣,他腦部長期超負荷壓迫,身體早就透支,再熬一次,神仙也救不回來。」
說話間,病床被醫護人員緩緩推出來。
成海雙目緊閉,臉色慘白如紙,嘴唇毫無血色。
口鼻插著呼吸機,身上連著好幾根輸液管,心電監護儀貼在胸口,滴滴作響。
看著虛弱又可憐。
一行人默默跟在身後,送到ICU門口便被醫護人員攔下。
這裡是非醫護人員禁止入內區域。
眼看著病床被推進ICU,厚重的鐵門緩緩關上。
一直強撐情緒的成海妻子,徹底繃不住了。
壓抑許久的哭聲陡然響起,哭得渾身發抖。
龔麗君輕輕拍著她的後背,耐心安撫。
所有人都明白,這是緊繃神經驟然鬆懈後的情緒宣洩。
人活著,就夠了。
天光徹底放亮,天色泛白。
一整夜的煎熬總算落幕。
龔麗君轉頭看向身後一眾睢山縣幹部,目光平靜卻帶著壓迫感。
「張縣長。」
「你們帶人先回去。縣裡不能沒人值守,日常工作不能斷。」
張青山愣了一下,下意識想問什麼。
沒等他開口,龔麗君緊接著補充一句。
「徐濤、何凱,你們兩個留下,我有事單獨交代。」
一句話,高下立判。
張青山臉色瞬間沉了下去,眼底閃過一抹不甘,卻不敢違抗命令。
他陰沉著臉,悻悻帶人轉身離開。
等人全部走乾淨,走廊徹底清靜。
龔麗君帶著徐濤、何凱,走進醫院一間簡易談話室。
房間不大,只有一張桌子、幾把椅子,氛圍嚴肅壓抑。
關門落坐,龔麗君率先開口,語氣帶著一絲嚴厲。
「我問你們,成海身體怎麼會透支到這種地步?」
徐濤沉默兩秒,主動擔責,態度誠懇。
「龔書記,我們班子有責任。作為副書記,我沒能替成書記分擔壓力,是我的失職。」
「你確實失職。」
龔麗君沒有留情,直白點評。
「睢山縣班子內部不團結,人心散亂。一個縣委書記,要頂著內部消耗、外部壓力硬扛工作,身體怎麼能不垮?」
「我讓徐濤你臨時代管縣委工作,不是給你官位,是給你們考驗。」
「成海不在,我要看一看,你們這幫幹部,能不能把攤子穩住。」
「明白,我們一定整改。」徐濤鄭重點頭。
龔麗君視線一轉,落在身旁的何凱身上,語氣驟然放緩。
她停頓片刻,緩緩開口。
「何凱,等一下,跟我去見一趟梁書記。」
簡簡單單一句話,沒有多餘解釋。
但其中蘊含的分量,在場人都心知肚明。
徐濤身子微僵,下意識側頭看了一眼身旁的何凱。
眼底,滿是羨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