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明臉上的笑容徹底掛不住了,喉結滾動兩下,眼底掠過一絲錯愕與不解。
他微微僵在原地,雙手下意識背到身後交握,姿態里滿是侷促。
「何市長,這怕是不太合適吧。」
他混跡柳城商界多年,打交道的官員數不勝數,沒人像何凱這樣油鹽不進、半點情面不講。
私下攢個飯局聯絡感情,本是圈子裡默認的潛規則。
到了這位新市長這裡,反倒成了不合規矩的事。
何凱眼神平靜,語氣沒有半分波瀾,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強硬。
「沒什麼不合適的,公事公辦,你有任何工作訴求,明天直接去市政府辦公室登記面談就行。」
說完,他不再多看周建明一眼,抬腳徑直離開。
周建明僵在原地,看著何凱的背影徹底凌亂,指尖無意識摩挲著兜里的備用名片,心裡五味雜陳。
他早聽過何凱在睢山縣的鐵腕作風,雷厲風行、不近人情。
可真正對上,才知道這個傳聞一點兒也不假。
這人根本不吃商界那套玩法,想要靠飯局攀關係、鋪後路的算盤,徹底落空。
旁人只當他是金安地產的總經理,看似風光的本土企業家,實則他是金家留在柳城的專屬代言人。
金家根基發源於柳城,後續版圖擴張至整個雲陽省,產業遍地開花。
站穩腳跟後,家族主力盡數遷出,唯獨留下這家地產公司紮根老家,由周建明全權坐鎮,看似留守蟄伏,實則緊盯柳城所有核心資源與政策動向。
今晚的上門,根本不是周建明的個人意思,是金俊山親自安排的任務。
金俊山打算在柳城城郊依山地塊,為自家父母修建私家陵墓,占地足足有十幾畝。
這片土地性質特殊,涉及林地與農用土地轉換,手續繁瑣、審批極嚴。
此前這件事一直卡在原市長蘇建鋒手中,懸而未決、遲遲無法落地。
蘇建鋒出事離任,金俊山便把希望寄托在新任市長何凱身上,特意派最懂官場規則、最擅長人情周旋的周建明先行破冰,想靠著私下打點把手續悄無聲息辦妥。
誰料開局便碰壁。
何凱壓根不給他任何私下交易的機會。
但何凱並非刻意針對,他是真的無暇顧及這些人情瑣事。
此刻他的心裡,裝著一盤更大的棋。
這幾天,王輝早已對接省緝私總局的李國慶,暗中布控,籌劃一場海陸聯動的專項打擊行動。
省里高度重視,直接敲定異地用警方案,抽調清江、周邊區縣精幹警力,甚至聯動海警力量,全員待命、秘密部署,目標直指柳城盤踞多年的走私黑惡勢力。
回到酒店房間,何凱反手帶上門,走進衛生間擰開花灑。
嘩啦啦的水流聲瞬間填滿整個空間,隔絕了外界所有雜音,也能屏蔽了可能存在的監聽窺探。
他靠在瓷磚牆上,靜待水流沖刷片刻,才拿出手機撥通王輝的電話。
電話響了兩聲便被秒接,王輝沉穩的聲音率先傳來。
「何市長,今天第一天上任還順利嗎?」
「我順不順利都是小事。」
何凱站直身體,語氣直奔主題,「你們那邊布局得怎麼樣了?我估計又有貨要進來!」
聽筒那頭沉默兩秒,王輝壓低聲音,字字清晰匯報。
「何市長,您說的沒錯,緝私部門那邊已經接到線報,明天夜裡,一艘數千噸級的貨輪會停靠東興島那個舊碼頭,滿載走私貨物入境,我已經對接清江市局抽調精銳警力,岳廳長親自協調海警編隊待命,只要船隻靠岸、人贓並獲,我們直接收網,對這股盤踞柳城多年的黑惡勢力,實施毀滅性打擊。」
何凱眼神一凝,語氣乾脆。
「好,我這邊需要配合做什麼?」
「您坐鎮後方就行,等我們的捷報。」王輝說道。
何凱略微思索,心裡有了全盤計劃,沉聲開口。
「這樣,明天收網行動敲定後,通知我一聲,我想讓我們市裡的某些人見識一下國家機器的力量!」
王輝愣了一下,語氣帶著幾分詫異。
「何市長,您這是打算當眾敲山震虎?」
「還不止!」
何凱唇角勾起一抹冷弧,「柳城市裡權力結構盤根錯節,利益捆綁太深,前任市長說棄就棄,淪為各方博弈的替罪羊,足以見得這裡的水有多深、人心有多亂。」
「我就讓這幫人親眼看看,雷霆掃黑、從嚴治弊的國家力量,親眼見證亂象被肅清,往後誰還敢抱團徇私、縱容亂象,心裡都得掂量掂量。」
「這個估計不是太方便,岳廳長那邊可能還會有其他安排,到時候您等岳廳長的安排就行!」
掛斷電話,花灑上的水流依舊潺潺作響。
何凱沖完澡換了身便服,簡單下樓吃了點宵夜。
夜色尚早,晚風溫潤,完全沒有深冬的凜冽寒意。
柳城北邊靠著連綿群山,天然擋住了凜冽北風,即便入冬,氣溫也遠比睢山縣舒適宜居。
他獨自一人漫步在街頭,晚風拂面,街邊商鋪燈火通明,人聲鼎沸,滿滿的市井煙火氣。
同屬清江管轄,柳城的生活節奏、民俗風氣更偏向南方,鬆弛又熱鬧。
相比坐在辦公室里聽匯報,親身走在街頭,才最能看見真實的民生百態。
何凱緩步前行,目光掃過沿街破損的路面、老化的路燈、雜亂的街邊攤位,默默在心裡逐一記下需要整改的市政問題。
耳邊不時飄過路人的閒談抱怨,關於房價、關於營商亂象、關於執法疏漏,這些最真實的民聲,是任何工作報告都掩蓋不了的真相。
就在他沉浸觀察之際,一陣刺耳粗暴的發動機轟鳴聲,突兀撕裂街頭的寧靜。
嗡...嗡...!
噪音震耳欲聾,帶著極強的穿透力,引得街邊路人紛紛抬頭側目。
何凱下意識回頭,幾道刺眼的遠光燈直射而來,光線慘白刺眼,瞬間讓人眼前一片花白,根本看不清路況。
四輛重型機車車速極快,幾乎貼地疾馳,在城區主幹道肆意飆車,完全無視紅綠燈與行人。
車身改裝的排氣管發出炸裂般的轟鳴,囂張至極。
路人嚇得紛紛尖叫躲閃,慌忙往路邊退讓,生怕被疾馳的機車撞上。
人群慌亂躲閃的空檔,一道身影猛地踉蹌倒地。
一名橫穿馬路的女人被最前方的機車車身狠狠刮蹭,整個人重心不穩,重重摔在路面。
厚重的外套被車輪邊緣撕裂開一道長長的口子,布料翻飛。
女人雙手死死捂住小腹,身體蜷縮在路面,劇烈的疼痛讓她渾身顫抖,臉色瞬間慘白。
一縷暗紅的血色,緩緩從她身下蔓延開來,浸染了地面。
是個孕婦。
街邊十幾名路人迅速圍攏過來,卻沒人敢上前攙扶,所有人都只是遠遠觀望,低聲議論。
倒地女人疼得渾身冒汗,聲音帶著哭腔,虛弱地抬手哀求,可圍觀眾人依舊無一人敢動。
在場的人心裡都清楚,敢在市中心主幹道深夜炸街、肆意飆車的,絕非普通年輕人,都是柳城本地有背景的權貴子弟。
平日裡橫行霸道、無人敢管,尋常百姓招惹不起,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而那幾輛肇事重機車,全程沒有半分停頓,甚至連車速都未減緩半分。
領頭的機車手微微偏頭,透過頭盔餘光瞥了眼身後倒地的人群,不僅毫無愧疚,反而抬手轟了一把油門,發動機爆出更刺耳的轟鳴,像是在挑釁示威。
四道機車光影裹挾著轟鳴與囂張,一路絕塵,消失在夜色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