套間裡，暖黃色的燈光柔得發膩，隔音效果絕佳，外界所有喧囂盡數隔絕。
趙銳癱陷在柔軟的大圓床上，渾身鬆弛，酒精裹脅著虛妄的快感席捲全身。
他不是初次涉足這類娛樂場所。
可今晚的體驗，是以往任何一次都無法比擬的。
郝春來那香菸的後勁絲絲縷縷往上竄，渾身筋骨都透著慵懶的酥麻，讓他莫名亢奮，狀態遠超平日。
他微微閉眼，任由身邊人影環繞伺候，心底湧起一股極致的奢靡滿足，只覺此刻的自己，坐擁旁人難求的體面與快活，堪稱人生巔峰。
可就在感官抵達頂點的瞬間。
「轟隆！」
一聲巨響驟然炸響，厚重的實木房門被暴力撞開，門框震顫，粉塵簌簌掉落。
床邊兩名女子嚇得渾身一僵，緊接著失聲尖叫，身子一歪直接從床沿滾落在地，慌亂間手腳並用地往後縮，衣衫凌亂不堪。
趙銳渾身的亢奮瞬間被驚雷劈碎，心臟猛地一縮。
他下意識猛地挺身站起，頭腦一片空白，本能地質問出聲。
「幹什麼的？」
兩名身著制服的民警跨步沖入，身形挺拔，語氣凌厲乾脆。
「警察！例行檢查，原地不許動！」
刺眼的執法記錄儀燈光直直打在他臉上，鏡頭穩穩鎖定他慌亂失態的模樣。
趙銳瞳孔驟縮，渾身的血液瞬間凍結。
他看清了民警手中的證件，看清了閃爍地拍攝鏡頭，一股徹骨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
他下意識抬手捂住臉，指尖死死按壓著眼眶，指節泛白。
遮掩，徒勞又可笑。
燈光、鏡頭、制服、凌亂的房間，所有證據板上釘釘，半點迴旋餘地都沒有。
短短一秒鐘。
前一秒還是紙醉金迷、肆意放縱的人間天堂，下一秒就是鐵規高懸、罪責難逃的萬丈深淵。
留置室冰冷的座椅、慘白的燈光、冰冷的問詢筆錄，一幕幕畫面在他腦海中飛速閃過。
以往他是審判者，他似乎以及看到自己坐在被審查的那個位置上的樣子。
他完了。
徹徹底底，身敗名裂。
一夜奢靡，親手葬送半生仕途。
......
次日清晨，晨光透過落地窗灑進市政府辦公室，桌椅整潔，氛圍肅穆規整。
何凱推門而入，放下公文包，落座後第一時間拿起手機，撥通了劉強的電話。
聽筒持續振鈴，一遍、兩遍、十幾遍，始終無人接聽，最後機械響起無人接聽的提示音。
何凱指尖輕點桌面，眉頭微斂。
劉強昨晚被紀委人員單獨談話，通宵未歸，至今失聯，顯然是被刻意牽制住了。
他剛放下手機，鈴聲便驟然響起，來電顯示是王輝。
何凱隨手接通。
電話那頭的王輝語速極快，壓著聲音，難掩震動。
「何市長，出大事了！高平警方昨晚深夜掃黃打非，當場抓了咱們柳城兩名在職幹部！」
何凱指尖抵著桌面，語氣平穩，沒有半分意外。
「趙銳和郝春來？」
電話那頭明顯愣了一下，隨即應聲。
「就是他們倆！現場人贓並獲，不光涉嫌嫖娼，還查出吸食違禁品，證據確鑿，而且這事沒壓住，已經被高平官方媒體公開報導，全網可查，徹底捂不住了！」
何凱靜靜聽完，沉默兩秒，語氣依舊平淡無波。
「我知道了，我去跟顧書記當面匯報。」
掛斷電話，辦公室瞬間陷入死寂。
按理來說，趙銳、郝春來是死死綁定顧明山的嫡系，是阻礙工作推進的核心對手，兩人一夜塌台，等同於斷了顧明山兩條臂膀，對自己是天大的利好。
可何凱半點喜悅都沒有，心底只剩沉甸甸的壓抑。
他早已摸清柳城官場的水深，卻依舊被這幫人的毫無底線震撼。
身居高位，手握監督執紀、基層治理的權力，背地裡卻沉溺奢靡、觸碰紅線，肆意踐踏規矩。
一人失德，全城蒙羞。這件事曝光，整個柳城市的官場形象、政府公信力，都會被拖入泥潭。
收拾桌面，何凱驅車直奔市人民醫院幹部病房。
VIP病房空間寬敞，採光通透，環境清幽。
顧明山身著寬鬆休閒服，正慢悠悠在病房空地上打太極，招式舒緩、氣息平穩，動作行雲流水。
誰也看不出，此人不久前剛斷了兩根肋骨，更是親身遭遇過親生兒子蓄意肇事的背叛。
這身恢復狀態，別說重傷傷員，就連尋常養生的普通人都未必比得上。
何凱進門駐足，看著他舒展的動作，淡淡開口。
「顧書記，您這恢復速度，屬實讓人意外。」
顧明山緩緩收勢，氣息綿長，臉上掛著從容笑意，轉頭看向何凱。
「何凱同志來了，坐，一大早過來，是沙嶼鎮的遺留問題理順了？」
何凱順勢落座，語氣帶著幾分無奈。
「沙嶼鎮的事棘手得很，趙銳書記昨晚親自下去核查，可鎮上的爛攤子全是前任鎮長楊邦榮留下的，他退休後就直接出了國，人在海外、查無實證，所有黑鍋無主可追，繼任的劉強屬實難辦。」
顧明山點點頭，指尖輕輕摩挲手腕，神色淡然。
「我也清楚這事的難處，楊邦榮一走，線索徹底斷了，你接下來打算怎麼推進？」
何凱正要開口作答，病房門被人猛地推開。
市委秘書長陳雅琴神色慌張，腳步急促地沖了進來，抬頭撞見端坐的何凱，腳步驟然剎住，整個人僵在門口，進退兩難。
顧明山抬手輕輕一揮。
「進來吧，坐，有話直說。」
陳雅琴這才拘謹走進來，側身坐在沙發一角，眼神飄忽，明顯心事重重。
何凱看她神色，心裡已然猜到她的來意。
索性搶先一步，「顧書記，我今天過來其實是有件事向您匯報！」
「說吧！」
「您還是自己看一下吧！」
他點開手機，調出高平官方公眾號的推送視頻，將手機遞到顧明山面前。
「顧書記，先看看這個吧，一大早爆出的糟心事，讓人痛心。」
顧明山眼底瞬間掠過一絲不祥的預感。
他盯著何凱略帶沉鬱的臉色，伸手接過手機，指尖划過屏幕點開視頻。
視頻開頭只是常規的掃黃打非行動通報，畫面規整，話術官方。
顧明山眉頭微松，「這和我們柳城有什麼干係？」
「您繼續往後看。」何凱語氣平靜提醒。
視頻繼續播放，畫面一轉，夜間會所突擊現場、涉案人員管控畫面接連出現，字幕清晰標註涉案人員身份，柳城市紀委書記趙銳、沙嶼鎮黨委書記郝春來。
前一秒還神色平和、從容淡定的顧明山，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沉了下來。
眉眼間的從容盡數褪去，麵皮漸漸繃緊、拉扯，神色愈發陰沉。
病房內原本舒緩的氛圍，瞬間降至冰點。
看到一半，顧明山情緒驟然失控，手腕猛地用力，就要將手機摔出去。
手腕抬到半空，他驟然僵住。
這是何凱的手機。
強行壓下心底的暴怒，他指尖微微顫抖，斂盡所有戾氣，沉默著將手機遞還給何凱，聲音低沉沙啞。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剛接到消息。」
何凱接過手機，語氣公允客觀，「顧書記，這事已經全網發酵，紙包不住火，越早主動向上級匯報，我們越能掌握主動，最大限度降低負面影響。」
顧明山沉默不語，抬手摸出床頭的香菸，徑直點燃。
病房牆上貼著醒目的禁止吸菸標識，可整個幹部病房樓層，無人敢上前勸阻。
一把手的威嚴，在此刻體現得淋漓盡致。
白色煙霧緩緩升騰、瀰漫，一點點將他陰沉的面容籠罩、模糊。
一根煙快速燃盡，顧明山抬手，將菸蒂狠狠摁進床頭菸灰缸。
「滋啦」一聲，火星四濺，菸蒂徹底熄滅。
他轉頭看向一旁坐立不安的陳雅琴，語氣冷硬。
「雅琴，你一大早慌張趕來，也是為了這件事？」
陳雅琴連忙點頭，連忙開口匯報。
「是的書記，我有閨蜜在高平市公安局任職，凌晨案子辦結她就告知我了，我本來第一時間趕來匯報，沒想到何市長已經先到了。」
她頓了頓，小心翼翼補充了一句隱情。
「說起來這事還有點淵源，前段時間省委楊開遠書記離開我們市去了高平調研，當時就吐槽過高平的亂象，說當地會所裝修奢華奢靡，學校卻破破爛爛，當場就要讓高平市委市政府整改，沒想到這次正好撞上專項行動。」
顧明山抬手直接打斷她的話，眼底滿是煩躁。
「行了，別扯無關的。」
他閉目調息兩秒，壓下心底滔天怒火，重新睜眼，語氣沉穩下來。
「我立刻向省里匯報情況。」
他轉頭看向何凱，「何凱同志，你向清江市委龔書記匯報吧，家醜已然外揚，還遮掩什麼？」
顧明山其實心裡很清楚，這件事與何凱有關係。
看著何凱離去，陳雅琴一臉沉重地說，「書記，我覺得何市長好像和這件事有關係！」
「為什麼？」
「不為什麼，昨天是他去的沙嶼鎮，而且趙銳書記也是他叫過去的，這就是一個圈套！」
顧明山臉色鐵青，他當然是為自己損失一員大將而痛心，「夠了，就是圈套這兩個蠢貨也要往裡面跳，真他媽活該！」
他顯然以及憤怒至極，都爆出來粗口。
陳雅琴依舊是憂心忡忡，「書記啊，您還是感覺上班，與省里的領導溝通一下，儘快把紀委書記的位置定下里，要不然...」
「要不然什麼，好了，我考慮一下吧，你也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