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落,市政府家屬樓褪去了白日的喧囂,樓道里燈火柔和,格外安靜。
何凱提著公文包走到自家門口,抬眼就看到兩道熟悉身影。
王輝兩手滿滿當當,塑膠袋層層疊疊,牛羊肉、丸子蔬菜一應俱全,沉甸甸壓得他手腕微微下沉。
一旁的牛管軍更接地氣,懷裡牢牢箍著一台嶄新的電火鍋,金屬外殼蹭得發亮。
一位副市長兼公安局長,另一位代理的紀委書記就這樣候在他的門口。
兩人就這麼老老實實站著,還真沒有半點領導的樣子。
何凱眼底漾開笑意,抬手掏出鑰匙開門,側身調侃一句。
「二位這陣仗,哪裡是串門,分明是提著傢伙上門送禮啊。」
牛管軍聞言挑眉,抱著火鍋不鬆手,故作轉身要走的模樣。
「何市長這話我可不愛聽,我倆是專程來蹭飯搭夥的,不歡迎是吧?行,那我跟王輝原路返回,今晚餓肚子也不叨擾。」
「別介。」
何凱笑著抬手拍了下他的胳膊,鑰匙一轉擰開房門,「送到嘴邊的熱乎火鍋,我哪有往外推的道理,趕緊進來。」
三人依次進門,屋內燈光明亮,簡潔乾淨,沒有多餘陳設。
牛管軍掃了一圈屋內,目光精準落在酒柜上,嘴角勾起一抹熟稔的笑。
「上次過來我就看見了,你這藏了好酒,今晚食材、鍋具我們包了,酒水就歸你負責,沒毛病吧?」
「小事,隨便喝。」何凱隨手將公文包靠牆放好,利落應聲。
王輝手腳麻利,進門就直奔餐桌,拆包裝、擺食材、接電源,幾分鐘就把電火鍋調試妥當。
沸水咕嘟咕嘟冒泡,熱氣裊裊升起,瞬間填滿了整間屋子,驅散了夜晚的微涼。
三個在柳城市身居高位、動輒商議重大工作的幹部,此刻圍坐在普通餐桌旁,褪去了官場的嚴肅緊繃。
何凱拿起酒瓶,給三隻酒杯逐一滿上,酒水澄澈,酒香淡淡散開。
「今晚沒上下級,三個光棍漢湊一起,圖個自在舒心,先走一個。」
牛管軍端起酒杯,眼底閃過一絲促狹的壞笑,側頭看向何凱。
「要不我打個電話把秦處長喊過來?現場突擊檢查一下,看看何市長夜裡有沒有偷偷違紀,我也好秉公辦事。」
何凱哭笑不得,抬手虛指他一下。
「老牛你現在手握實權,是真的變壞了,逮著人就想挖坑套路。」
酒杯輕碰,清脆聲響落地,三人仰頭一飲而盡。
火鍋熱氣翻滾,食材入鍋,閒話家常的氛圍徹底鋪開,緊繃多日的神經終於得以鬆弛。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桌上食材見空,三人鬆散地靠在沙發上,消食閒談。
牛管軍側身,抬手輕輕拍了拍何凱的肩膀,語氣隨意。
「說真的,你小子運氣是真不錯,最近跟嫂子團聚了沒?」
何凱端起茶杯抿了口溫水,輕輕搖頭,眼底掠過一絲無奈。
「我這還叫運氣好?兩地分居熬了這麼久,歸期遙遙無期,苦得很。」
牛管軍輕輕嘆氣,點頭附和。
「規定擺在那裡,夫妻不得同城任職,誰都破不了規矩,只能慢慢熬。」
何凱淡淡扯了下嘴角,把分居的無奈輕輕掩過,不接軟話、不吐苦水,順勢轉了話題,目光穩穩落在牛管軍身上。
「說回正事,你今天第一天空降上任,市里這幫老油條,沒人給你暗中使絆子、下馬威吧?」
牛管軍嘴角笑意收斂,指尖輕輕摩挲著杯壁,眼底閃過一絲銳利。
「沒人敢當面給我難堪。但明天,該我給柳城的某些人,好好下個下馬威了。」
一旁的王輝瞬間坐直身子,眼神帶著幾分打趣的緊張。
「牛處,咱們私下都是兄弟,可別下手太狠,回頭連我們一起捎帶上。」
「坐下。」
牛管軍眉頭微蹙,語氣瞬間端正,「都是市里主要領導,公共場合、工作時間,別一口一個兄弟,不成體統,容易落人口實。」
王輝悻悻一笑,老老實實坐回原位,抬手攤了攤手。
「行,聽領導的,今晚只吃飯閒聊,不談工作,明天我準時去你辦公室當面匯報。」
何凱聞言點頭,神色認真幾分。
「這才是穩妥的做法,私下交情歸交情,工作規矩歸規矩,一旦分寸亂了,轉頭就有人扣團團伙伙的帽子,得不償失。」
何凱的一句話道盡了險惡。
......
而此刻,城市另一端的高檔江景小區里,卻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氛圍。
全屋落地窗外霓虹璀璨,燈火滿城,奢華的裝修襯得屋內格外靜謐私密。
這套房源位置隱蔽、極少有人知曉,是陳雅琴常年自住的私密住所。
顧明山出院才數日,身子還在恢復期。
斷了兩根肋骨的重傷,不僅沒讓他顯得頹弱,反倒讓他在靜養沉澱後,多了幾分沉斂壓迫的氣場,精氣神愈發厚重。
一番溫存過後,屋內氛圍慵懶曖昧。
顧明山慢條斯理穿戴整齊,扣上襯衣最後一顆紐扣,抬手整理了一下衣領,語氣平淡開口。
「雅琴,我得回去了,今晚不在這邊過夜。」
陳雅琴依偎在床頭,髮絲微亂,抬眼看向他,語氣帶著幾分調侃。
「怎麼?怕家裡那位母老虎發火,不敢留宿?」
顧明山嗤笑一聲,轉身拿起外套,神色沉了幾分。
「我壓根不怕,只是眼下局勢微妙,做事得留餘地,省里讓一位正處級幹部臨時代管紀委,看著是崗位調整,實則就是敲打我們這幫老人,面子是小事,要是根基被人動了才是最要命的。」
陳雅琴掀開被子起身,赤腳踩在柔軟地毯上,從身後輕輕環抱住顧明山,臉頰貼在他的後背,語氣輕柔安撫。
「書記,您執掌柳城多年,根基穩固,有什麼好慌的?」
她頓了頓,語氣帶上幾分懇切與私心。
「我也不求什麼高位名分,跟著您這麼多年,唯一的心愿,就是盼著我兩個弟弟能有個安穩前程。」
顧明山抬手覆在她的手背上,輕輕拍了拍,語氣篤定。
「你大弟明年畢業,崗位我已經幫你鋪墊好了,穩穩噹噹的,不用你操心。」
陳雅琴抱得更緊了些,語氣藏著憂慮。
「我就擔心我小弟,讀書不行沒考上大學,這兩年一直跟著肖總混,漂浮不定,什麼時候才能有自己的正經事業?」
「兒孫自有兒孫福,先顧好你自己。」
顧明山轉過身,目光落在她臉上,語氣帶著幾分溫和的規勸,「你離婚七八年了,一直孤身一人,終究不是長久之計,人這一輩子,還是要有個家才算安穩。」
陳雅琴眼底掠過一絲黯淡,輕輕搖頭,眉宇間縈繞著化不開的焦慮。
「以前我也想過,可現在不行,何凱來了之後,柳城風波不斷,我夜夜都睡不著,如今又空降了個牛管軍,死死盯著市裡的動靜,我心裡實在不安,就怕哪天出問題......」
顧明山眼神驟然深邃,盯著她淡淡開口。
「我行得正坐得端,沒什麼好怕的,怎麼,你是不是背著我隱瞞了什麼事?」
陳雅琴眼神瞬間躲閃,下意識避開他的目光,連忙搖頭辯解。
「有您坐鎮,我哪敢亂來,就是晚上收到消息,心裡不踏實。」
她稍稍停頓,壓低聲音,精準戳中顧明山的忌諱。
「今晚牛管軍和王輝,兩個人一起去了何凱的住處,這三個人湊在一起,書記,您真的能睡得安穩?」
顧明山指尖一頓,隨即摸出煙盒,抽出一支煙點燃。
火苗竄起又熄滅,煙霧緩緩吐出,籠罩著他沉冷的側臉。
他邁步走出臥室,在客廳沙發緩緩落座,語氣聽不出喜怒。
「你什麼時候開始盯著何凱的行蹤了?」
「我不敢。」
陳雅琴連忙跟上,挨著他側身坐下,「是下面人偶然看到的,特意上報給我,他倆沒送禮,一個抱鍋、一個提菜,看著是湊在一起吃火鍋。」
「吃火鍋?」
顧明山低聲重複一句,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弧度,眼底寒意翻湧。
「真是好手段,敢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抱團取暖,搞小圈子。」
他心裡滿是憤懣,卻從未審視自己。
執掌柳城七年,層層提拔、步步布局,常委班子大半都是他一手栽培的嫡系,整個柳城市的官場早已被他的人脈牢牢捆綁。
坐擁這一局面,便理所當然覺得是穩紮穩打的執政根基。
旁人私下交好,就是圖謀不軌的團團伙伙。
陳雅琴精準捕捉到他眼底的怒意,順勢添火,語氣帶著擔憂。
「書記,這三人要是徹底綁成一團,紀委手握督查權、公安握著執法權、政府握著行政權,三方聯動,以後您在市裡的話語權,怕是要被徹底架空了。」
這句話徹底戳中了顧明山的底線,他最擔心的就是根基被動搖。
而且他本來就是一個權力欲極強的人。
「啪!」
一聲脆響,顧明山手掌重重拍在實木茶几上,杯盞微微震顫。
「夠了,別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