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何凱剛剛坐下,還沒來得及喝上一口水,桌上的辦公電話驟然響起。
聽筒里傳來清江市市府辦專職聯絡員的聲音,通知他即刻前往清江市委市政府,田茂生市長要當面談話。
沒有說明事由,沒有多餘鋪墊,只是一句不容置喙的工作指令。
何凱指尖在話筒上輕輕頓了半秒,應聲應下。
掛掉電話後,他沒有半點拖沓,收起桌上的文件,隨手拎起公文包,徑直下樓乘車,直奔清江市區。
柳城隸屬清江代管,縣級市對上地級市,層級鴻溝與生俱來,一紙傳喚,便是必須即刻遵從的指令。
一個多小時的車程,車子平穩駛入清江市政府大院。
主樓莊嚴肅穆,走廊寬敞冷清,地磚反光鋥亮,每一步腳步聲都被空曠的空間放大,透著自上而下的壓迫感。
何凱抵達頂層市長辦公區,剛走到門口,就被值守的市府聯絡員抬手攔住。
「何市長,田市長裡面正在會客,麻煩您在外稍等片刻。」
話術客氣,姿態端正,卻帶著不容通融的疏離。
何凱頷首,沒多說一字,轉身站在走廊的休息區等候。
他心裡通透,這根本不是臨時會客,是刻意為之的敲打。
田茂生身居地級市市長高位,心性記仇、極重臉面,當眾折損的威嚴,不可能輕易翻篇。
今日這場約談,一開始就把何凱晾在一邊,就是擺明了要找回場子,拿捏上下級的分寸。
當然對於上級領導來說,他們可以說是考驗,或者磨鍊心性。
走廊里寂靜無聲,來往工作人員步履匆匆,沒人敢駐足閒聊。
牆上的掛鍾秒針勻速跳動,每一秒都在刻意拉長這份沉悶的等待。
整整一小時,聯絡員才緩步走來,側身抬手示意。
「何市長,田市長請您進去。」
何凱整理了一下平整的西裝領口,神色淡然,抬步推門而入。
寬大的市長辦公室陳設極簡且威嚴,落地窗外是整座市區的繁華街景,襯得室內氣場愈發厚重。
田茂生端坐於寬大的辦公桌後,脊背微俯,指尖夾著一支燃了大半的香菸,青煙裊裊升騰,模糊了他的眉眼。
他埋首盯著桌上堆疊的文件,一手捏著鉛筆,指尖不停摩挲筆桿,自始至終,未抬頭看進門的何凱一眼。
「田市長。」何凱站定在辦公桌前,聲音平穩有度,恪守下級禮數。
「嗯,坐。」
田茂生頭都未抬,淡淡吐出一個字,語氣淡漠,全然無視身前的柳城市長。
何凱拉過靠牆的椅子落座,腰背挺直,姿態端正,不卑不亢。
接下來的數分鐘,辦公室里再無半點人聲。
唯有鉛筆划過紙面的「沙沙」聲響,單調且刺耳,反覆撕扯著壓抑的氛圍。
田茂生依舊自顧自批閱文件,仿佛這間辦公室里,只有他一人存在。
極致的沉寂里,何凱甚至能清晰聽見自己沉穩的呼吸、胸腔的起伏,心跳聲清晰可聞。
這種居高臨下的冷暴力,是最常見、最磨人的敲打,不責不罵,卻能徹底壓垮人的底氣。
良久,田茂生才停下手中動作。
他抬手合上厚厚的文件冊,將手中鉛筆隨手丟在桌面,筆身滾動兩圈,輕輕撞在杯墊上,發出一聲輕響。
這時,他才緩緩抬眼,目光直直落在何凱身上,終於正眼看待這位下轄縣級市的一把手。
「何凱,今天喊你過來,有些話我必須跟你交底。」
田茂生指尖摁滅菸頭,語氣帶著長輩訓誡晚輩的姿態,自帶上位者的威壓。
「話可能不好聽,但你必須聽進去,我這是為你好,也是為你以後的仕途鋪路。」
何凱微微點頭,「田市長,您請講,我認真聽著。」
「你應該清楚,我能坐到今天清江市長這個位置,你當年是出過大力的,這份人情,我一直記在心裡,沒忘。」
田茂生身子微微前傾,語氣放緩,看似敘舊,實則鋪墊。
何凱唇角平直,沒有接話,神色不動。
他心裡清清楚楚,田茂生指的是數年前,他多方牽線搭橋,成功引進那家頭部大型電子代工廠落地清江。
僅此一家企業,就直接盤活了當地產業鏈,帶動十萬就業崗位,是田茂生仕途上實打實的亮眼政績、關鍵籌碼。
「正因為這份情分,不管你之前在睢山縣任職,還是後來調任柳城市主政,我一直格外看重你,處處想護著你,希望你每一步都走得穩當、走得長遠。」
田茂生眼神沉沉,帶著幾分說教的意味,緩緩開口發問。
「你說說,我們體制內的幹部,想要立足、往上走,最關鍵的是什麼?」
何凱依舊沉默,沒有應聲。
他抬眼,視線靜靜落在田茂生交疊的手指上,神色平靜,不迎不避。
「是政績,是實打實的工作成績。」
田茂生自問自答,語氣篤定,帶著過來人的強勢。
「想要在官場上站穩腳跟、走得更遠,光有能力不夠,必須學會妥協、學會遷就、學會顧全大局,說白了,這就是班子團結,是官場立足的根本。」
話音落地,何凱忽然抬眸,目光直視田茂生,語氣不疾不徐。
「田市長,我想請教您一個問題。」
田茂生挑眉,語氣隨意,「你講。」
「按照您的說法,凡事講究遷就妥協、維繫團結,那您在清江市工作,也是事事遷就龔麗君書記嗎?」
這句反問直白鋒利,瞬間打破了田茂生的鋪墊說教。
田茂生神色微滯,瞳孔微微一縮,顯然沒料到何凱敢當眾反問、頂撞自己。
短暫愣神後,他才扯出一抹淡笑,語氣帶著刻意的坦蕩。
「當然,你在下面工作了這麼久,什麼時候聽說過我和龔書記鬧對立、起分歧?」
何凱眼底掠過一絲清明,心中瞭然。
龔麗君身為清江市委書記,性情溫文謙和,處事沉穩有度,極少與人正面爭執、公開衝突。
田茂生口中的遷就團結,從來不是他退讓包容,而是龔麗君顧全大局、處處謙讓,給他留足了臉面與空間。
說白了,是上級遷就他,而非他懂得妥協。
何凱不想再聽這番冠冕堂皇的場面話,索性直截了當開口。
「田市長,您不用鋪墊這麼多,有什麼指示、有什麼批評,直說就好。」
這句話徹底擊碎了田茂生的情緒鋪墊,也挑明了這場約談的本質。
田茂生臉色瞬間沉了下來,方才的溫和說教蕩然無存,語氣驟然凌厲。
「何凱,你這是什麼態度?我苦口婆心跟你講道理、點醒你,難道是對牛彈琴?」
他微微抬聲,字字帶著敲打。
「現在柳城上下都有反映,你們幾個人抱團扎堆、搞團團伙伙,破壞班子風氣、影響內部團結,幹部群眾意見很大,你是真聽不見,還是故意裝糊塗?」
「團團伙伙」四個字落下,分量極重,是體制內最致命的定性指責。
何凱周身氣場瞬間收緊,肩線驟然繃緊,眉峰狠狠下壓,眉間擠出三道深刻的豎紋。
原本溫和舒展的眼尾驟然收緊,眼瞼微挑,漆黑的瞳孔里壓著一團沉沉的火氣,隱忍不發,卻極具張力。
他全然沒料到,田茂生為了泄私憤、報私怨,竟然罔顧事實,直接給自己扣上如此嚴重的政治帽子。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敲打提醒,是赤裸裸的構陷、打壓,想要徹底拿捏住他的把柄。
何凱壓下心底翻湧的情緒,語氣依舊平穩,卻字字鏗鏘,寸步不讓。
「田市長,這個批評,我堅決不接受。」
他坐姿依舊端正,眼神坦蕩堅定,直面田茂生的威壓。
「我在柳城任職以來,一心抓工作、干實事,從未搞過小圈子、團團伙伙,至於柳城真正誰在拉幫結派、搞小團體,您身在市級層面,看得比我更清楚。」
直白的反駁,徹底撕破了田茂生的虛偽說教。
田茂生臉色徹底陰沉,語氣陡然拔高,滿是上位者的震怒。
「何凱!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這是接受上級批評的態度?這是下級對上級該有的敬畏之心?」
面對劈頭蓋臉的斥責,何凱忽然低低笑了一聲。
笑意很淺,沒有嘲諷,沒有囂張,卻透著極致的冷靜與硬氣,聽得田茂生心頭火氣更盛。
「田市長,我再次說明,我沒有搞團團伙伙,不存在任何相關問題。」
何凱抬眼,目光澄澈,不卑不亢。
「另外,您今天這番指責,明顯是偏袒一方、刻意拉偏架,如果您認定我存在違紀違規問題,大可直接移交紀委介入審查調查,我何凱行得正坐得端,隨時恭候、全力配合。」
軟的不吃、硬的不怕,不認錯、不妥協,徹底堵死了田茂生借題發揮、拿捏自己的路數。
田茂生積攢許久的怒火,瞬間被徹底點燃,再也壓制不住。
他右手猛地抬起,重重拍在實木辦公桌面上。
「砰!」
一聲巨響震得桌面文件微微彈跳,菸灰缸震顫作響。
田茂生雙目含怒,死死盯著何凱,咬牙擠出兩個字。
「滾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