涿鹿,第五戰區長官司令部。
李德臨的辦公室里,氣氛壓抑。
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作戰地圖。
上面插滿了密密麻麻的各色小旗。
那些旗幟代表著從全國各地調來的部隊,擁擠不堪。
它們像一團亂麻,毫無章法地堆積在一起。
白健生推門而入,身上還帶著一路的風塵。
他沒有坐下,直接走到窗邊。
看著外面擁堵混亂的街道,眉頭緊緊鎖起。
士兵、卡車、馬匹,擠成一團。
叫罵聲和喇叭聲混雜在一起,刺耳又煩躁。
李德臨與白健生是多年的老搭檔。
但此刻,白健生代表的是江城那位委員長。
李德臨沒有說話,靜靜地等著。
他希望能從老友這裡,得到一把梳理亂局的尚方寶劍。
白健生轉過身,臉上沒有絲毫客套。
他的第一句話,像一盆冰水。
「德臨,委座對目前的進度非常不滿。」
白健生的聲音里,透著一股不屬於他自己的焦慮。
「台家莊大捷都過去五天了。」
「為什麼還在相持?」
「委座問,為什麼不能在一兩天內,把剩下的鬼子吃干抹淨?」
李德臨走到地圖前,臉色鐵青。
他指著地圖上涿鹿的位置,聲音沙啞。
「健生,你來看。」
「這裡是平原,一馬平川,無險可守。」
「六十萬大軍,就這樣堆在這裡。」
「鬼子的重炮只要一響,飛機只要一來,我們就是活靶子。」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重重划過。
「鬼子最擅長的是什麼?是迂迴穿插。」
「我們把兵力全擺在正面,側翼和後方怎麼辦?」
「一旦被他們繞後,截斷補給線,這六十萬大軍就會不戰自亂!」
李德臨的聲音里,帶著一絲怒火。
「正確的打法,是利用地形,跟鬼子打運動戰。」
「找到他們的弱點,一口一口地吃。」
「而不是把所有家當都壓在這裡,跟他們進行戰略決戰!」
白健生聽完,沉默了。
他走到李德臨身邊,長長嘆了口氣。
辦公室里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白健生壓低了聲音,臉上滿是無奈。
「德臨,你的道理是對的。」
「這些話,我在江城也對委座說過。」
白健生的眼神黯淡下來。
「但是,委座聽不進去。」
「台家莊的勝利,讓他覺得日軍已經是紙老虎了。」
「他要的是一場更大的勝利,一場能震動全國,震動世界的大捷。」
白健生的聲音里,透著一股無力感。
「軍委會的決議已經下了。」
「我們,只能執行。」
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李德臨頹然地坐回椅子上。
他知道,這場仗,已經不僅僅是軍事仗了。
它變成了一場政治仗,辦公室里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許久,白健生再次開口。
他的神色變得有些古怪,甚至帶著一絲尷尬。
「德臨,我這次來,還有第二個任務。」
李德臨抬起頭,看著他。
白健生猶豫了一下,似乎在組織語言。
「是關於......陸抗和他的第111師。」
聽到這個名字,李德臨的心猛地一沉,他已經預感到了什麼。
白健生的聲音更低了。
「第111師,這次風頭太勁了。」
「江城的報紙,街上的傳聞,全都是他。」
「委座的意思是......陸抗,升是一定要升的。但具體怎麼升,升到什麼位置,國防部還在『研究』。」
白健生停頓了一下,說出了此行的核心。
「為了保護這支『功勳部隊』,不讓他們在接下來的絞肉機里拼光。」
「委座......特批。」
「讓第111師,立刻撤出戰鬥序列。」
「原地休整待命,讓他們....休息休息....」
李德臨愣住了。
他目瞪口呆地看著白健生,仿佛在聽一個天大的笑話。
隨即,他怒極反笑。
笑聲里充滿了悲涼和嘲諷。
「休整?」
「在這個節骨眼上,撤下我們最能打的主力?」
「健生,你告訴我,這是在保護他們,還是在自斷臂膀!」
李德臨一拳砸在桌子上。
桌上的茶杯跳了起來,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白健生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看著他。
他知道李德臨的憤怒,他也同樣想不通。
但他無能為力。
這盤棋,下棋的人在江城。
他們這些在前線的棋子,只能按照棋譜走。
......
嶧縣。
陸抗的臨時指揮部里,電話鈴聲急促地響起。
外面,雨還在下。
冰冷的雨水,沖刷著焦黑的土地。
陸抗拿起聽筒。
電話那頭,傳來了李德臨艱澀的聲音。
沒有寒暄,沒有鋪墊。
李德臨用最簡短的語言,傳達了江城的命令。
「......情況就是這樣。」
「懷遠老弟,委座的命令,讓你們師,立刻後撤休整。」
電話那頭,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我明白了。」
陸抗的聲音很平靜。
「請長官放心,111師,堅決服從命令。」
掛斷電話。
陸抗走到指揮部門口,看著帳外那些正在加固工事,擦拭武器,士氣高昂的戰士們。
陸抗深吸一口氣,雨水的寒意浸入肺腑。
他轉身,對著參謀長孫明遠下令。
「傳我命令。」
「全師,立刻停止一切戰鬥任務。」
孫明遠愣住了。
「師座?」
「把部隊都撤回來。」陸抗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收拾行裝,到這裡來。」
「上面心疼咱們,讓我們原地歇著。」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那就撤。」
「把這個舞台,留給那六十萬『大軍』吧。」
孫明遠還想說什麼,但看到陸抗的眼神,他把話咽了回去。
他知道,師座已經做出了決定。
命令很快傳達下去。
正在準備對日軍殘部發動最後一擊的部隊,都接到了後撤的命令。
雖然不解,但軍令如山,部隊開始收縮。
陸抗沒有真的閒下來。
他對孫明遠下達了新的指令。
「命令所有部隊,以休整為名,向西轉移。控制通往河南的幾條主要交通線。」
「所有重裝備,坦克,火炮,全部進行檢修和保養。」
「彈藥、油料、藥品,重新清點,補充。」
「我們休整,但不是等死。」
一輛軍用吉普車,緩緩駛離了嶧縣。
泥濘的道路上,車輪濺起渾濁的泥水。
在路口,吉普車停了下來。
一支龐大的部隊,正在泥濘中艱難地開赴前線。
他們穿著嶄新的中央軍軍服,扛著中正式步槍。
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絲初上戰場的緊張和興奮。
他們看到了正在後撤的第111師的卡車和裝甲車。
那些士兵的眼中,充滿了疑惑。
他們不明白,為什麼這支傳說中的王牌部隊,會在大戰來臨之際,掉頭離開。
陸抗坐在車裡,面無表情地看著這群「援軍」。
他搖上車窗,隔絕了外面的喧囂。
吉普車,加速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