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來是客,總不能讓你白跑一趟。」
「走吧,我帶你去個地方。」
「帶你去慰勞慰勞,這豫東的百姓們。」
履帶式指揮車的引擎,發出沉悶的咆哮。
賀應年如同行屍走肉一般,被兩名裝甲戰士「攙扶」著,塞進了車廂。
車隊調轉方向,沒有返回汴梁城,而是朝著那支望不到盡頭的運糧洪流,緩緩駛去。
賀應年靠在冰冷的車廂壁上,雙眼無神地,看著窗外。
他看到,成千上萬的百姓,推著獨輪車,趕著牛馬,沉默而堅定地,在官道上行進。
他看到,路邊的曠野上,升起一縷縷炊煙。
婦人們在鍋邊忙碌,孩子們在嬉笑打鬧。
那一張張飽經風霜的臉上,洋溢著的,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名為希望的東西。
指揮車,沒有停下。
它越過了人流最密集的區域,繼續向前。
慢慢地,賀應年發現了一絲不對勁。
每隔一段距離,就會有一個臨時的補給點。
有104軍的士兵,在給百姓們分發熱水和烙餅。
還有穿著白大褂的軍醫,在為生病的老弱婦孺,看病發藥。
整支隊伍,被分成了無數個小單元。
每個單元,都有一個拿著小旗子的民兵在指揮。
井然有序,忙而不亂。
這哪裡是流民?
就在這時,車隊的速度,慢了下來。
賀應年下意識地,將目光投向了前方。
然後,他看到了。
看到了讓他畢生難忘的一幕,在那支運糧隊伍的最前方。
走著的,不是百姓。
而是......
數以萬計的民夫。
他們沒有推車,也沒有挑擔。
手裡拿著的,是鐵鍬、是鎬頭、是夯土的石杵。
整個豫東平原,從汴梁城郊到考城外圍,變成了一個無比巨大的工地。
一條寬闊的簡易公路,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無到有,向著考城的方向延伸。
路基兩側,更遠的地方,是密密麻麻如同蟻群的人流。
他們在挖,挖戰壕、挖交通壕、挖炮兵掩體。
成千上萬條胳膊揮舞著,帶起一片令人頭皮發麻的破風聲。
鎬頭砸進凍土,發出沉悶的撞擊。
鐵鍬翻飛,將黑褐色的泥土拋向後方,堆積成一道道胸牆。
男人們赤著膊,黝黑的脊背上,汗水在晨光里蒸騰出淡淡的白汽。
女人們用背簍,將挖出的泥土一筐筐背走。
就連半大的孩子,也在幫忙傳遞著工具和水囊。
指揮車停在了一處剛剛鋪設好路基的公路旁。
陸抗拉開車門,跳了下去。
「下來看看吧,賀長官。」
賀應年如同夢遊一般,被人攙扶著,走下了車。
一股混合著泥土芬芳和汗水味道的,充滿生命力的氣息,撲面而來。
不遠處,一口巨大的行軍鍋里,正熬煮著濃稠的肉湯。
大塊的牛肉罐頭和脫水蔬菜在湯里翻滾,散發出誘人的香氣。
一個104軍的伙夫,正用一個碩大的鐵勺,給排隊的民夫們分發食物。
那不是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米湯。
而是實打實的,能粘住勺子的肉粥。
一個衣衫襤褸的老漢,用一個破了口的瓦罐,接了滿滿一罐。
他激動得嘴唇哆嗦,滾燙的肉粥灑在手上,也渾然不覺。
他沒有立刻開吃,而是轉過身,對著陸抗的方向,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他身後,更多的民夫,默默地跪了下去。
沒有口號,沒有呼喊。
只有那一片黑壓壓的、虔誠的叩拜。
賀應年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看到,那些民夫看向陸抗的表情,是敬畏,是感激,是......一種近乎於信仰的狂熱。
而當他們的餘光,掃到自己這身筆挺的中山裝時,那份感激,瞬間就變成了戒備,甚至是厭惡。
民心......
這兩個字,從未像今天這樣,如此清晰,又如此沉重地,壓在他的心頭。
就在這時,一名胸前掛著「民兵隊長」袖標的壯漢,拿著一本帳冊,跑到了一個104軍的軍需官面前。
「長官,俺們村這一段的路基,夯完了!三百二十個工,您給俺們結算一下。」
那軍需官點了點頭,沒有去掏銀元,也沒有去搬糧食。
他從隨身的皮包里,拿出了一疊嶄新的、印刷精美的紙片。
紙片呈長方形,淡黃色,上面印著104軍的徽記,和「壹圓」的字樣。
最下面,是一行小字。
「豫東戰時流通券」。
「這是......」賀應年下意識地,出聲問道。
那軍需官瞥了他一眼,沒搭理。
他對著那民兵隊長,說道。
「老規矩,三百二十個工,三百二十塊戰票。點清楚了。」
民兵隊長接過那疊戰票,像捧著寶貝一樣,一張一張地仔細數著,臉上笑開了花。
「長官,這票子,真能換成大米白面?」旁邊一個第一次領到戰票的年輕人,有些不放心地問道。
民兵隊長把戰票往懷裡一揣,拍得胸口砰砰響。
「你小子懂個屁!」他瞪了那年輕人一眼,隨即又咧嘴笑了起來,
「看見沒?那邊!」
他伸出粗大的手指,指向了遠方。
在地平線上,能看到幾座巨大的、如同山丘般的糧倉輪廓。
糧倉周圍,崗哨林立,機槍陣地清晰可見。
「陸軍長說了,這票子,就是那糧倉里的糧食!啥時候想換,拿著票子去,一斤糧食都不會少你的!」
「再說了,你拿著糧食,路上多不方便?用這票子,揣在懷裡,到咱們104軍管的任何一個地方,都能買到東西!比委員長發的那個法幣,都好使!」
賀應年站在那條由十萬民夫用血汗築成的土路上,周遭是震天的號子與夯土的悶響。
他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魂,只剩下了一具空殼。
陸抗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有些東西,說一萬句,不如親眼看一次。
他拉開車門,重新坐回指揮車裡,對著駕駛員擺了擺手。
車隊緩緩啟動,沒有返回汴梁,而是沿著那條新築的公路,朝著考城的方向,繼續前進。
賀應年被憲兵隊長半推半就地塞回了車裡。
他靠著冰冷的車廂壁,雙眼無神地,看著窗外那片熱火朝天的土地。
他的腦子裡,一片空白。
陸抗,在用那十幾萬石軍糧做抵押,發行屬於他自己的貨幣!
他這是在建立一個獨立的經濟王國!
「賀長官,現在,你還覺得,我是在挖國府的牆角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