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灘的萬國建築群,依舊矗立。
只是建築的頂上,除了各國的旗幟,還多了一面太陽旗。
他下了船,混在扛著大包小包的苦力中間,走進了這座被他們占領的城市。
沒有去聯繫駐軍,也沒有去憲兵隊。
春仁王在一個不起眼的旅館住下,然後花了兩天時間,像一個真正的遊客一樣,走遍了法租界和公共租界。
第三天,他坐上了開往內陸的火車。
車廂里,一半是趾高氣昂的帝國僑民和軍人,另一半,是蜷縮在角落裡,大氣都不敢喘的華夏人。
火車越往西,窗外的景致就越荒涼。
被炮火摧毀的村莊,被遺棄在田埂邊的屍骨,還有那些偶爾出現在鐵路線兩側,四處遊蕩的難民。
火車在一個名叫「蚌埠」的小站,停了很久。
春仁王看到,一群穿著土黃色軍裝的國府士兵,被繩子串著,像牲口一樣,從另一列悶罐車上被押解下來。
他們一個個衣衫襤褸,眼神空洞。
站台上,一個帝國軍曹,正用一根皮鞭,隨意地抽打著他們。
一個年輕的國府士兵,被打得急了,回頭瞪了那軍曹一眼。
軍曹獰笑著,拔出了腰間的南部十四式。
「砰!」
一聲槍響,那年輕士兵的腦袋,像個爛西瓜一樣,爆開。
車廂里的帝國僑民們,發出一陣鬨笑,像是在看一場有趣的馬戲。
春仁王皺了皺眉。
他在本子上,添了一筆。
火車過了涿鹿,進入了一片特殊的區域。
這裡的守軍,不再是國府的中央軍,也不是帝國的皇軍。
而是一些穿著灰色軍裝,裝備看上去就十分精良,卻說著地道河南話的士兵。
「想必,這就是陸抗的104軍了。」
火車經過寧陵地界時,春仁王看到了一幕讓他終生難忘的景象。
數以萬計的民夫,正在寒風中,熱火朝天地修築著一條公路。
在公路的兩側,是炊煙裊裊的營地,和一口口正冒著肉香的大鍋。
那些民夫的臉上,沒有他在淪陷區看到的那種麻木與絕望。
而是一種,吃飽了肚子之後,才有的,踏實而滿足的紅光。
他的筆尖,在本子上,停了很久。
最後,他只寫下了一句話。
火車最終,在鄭州停下。
他按照秘密約定,在這裡換乘了一架郵政飛機,直飛江城。
當飛機降落在江城機場的那一刻。
他看到,停機坪上,站著十幾個穿著黑色中山裝,身材高大的壯漢。
他們戴著墨鏡,一隻手插在寬厚的上衣里,渾身都散發著一股生人勿近的殺氣。
春仁王走下舷梯。
那群壯漢,立刻圍了上來,將他夾在了中間。
為首的那名壯漢,摘下了墨鏡,露出一張精幹的臉,對他,微微一躬。
「你好,我們是委員長侍從室的。奉命,在此恭候多時。」
......
半個小時後,江城,國防部官邸,一間沒有任何窗戶的密室里。
閒院宮春仁王換上了一身乾淨的和服,端坐在紅木椅上。
在他的對面,坐著三個人。
居中的,是一個穿著戎裝,剃著光頭的中年人,正是這片土地名義上的最高領袖,校長。
他的左手邊,是白健生。
右手邊,是那位剛剛從豫東吃了癟,灰頭土臉回來的賀應年。
「貴使遠來辛苦。」委員長呷了一口茶,明知故問,「不知此來,所為何事啊?」
春仁王將手中的茶杯,輕輕放下。
他坐直了身體,沉聲說道。
「我是為華日兩國的和平而來。」
他頓了頓,視線掃過對面三人。
「也是為救委員長閣下,而來。」
「放肆!」賀應年第一個拍了桌子,他急於在委員長面前表現,「我泱泱中華,豈容你這倭寇說拯救......」
委員長抬了抬手,制止了他。
他的臉上,看不出喜怒,只是聲音冷了幾分。
「貴國鐵蹄,踏我山河,殺我百姓,掠我財富。此乃不共戴天之血仇!貴使現在跟我談和平,不覺得可笑嗎?」
春仁王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悲憫。
「委員長閣下,您誤會了。帝國來到貴國,是為了幫助貴國,擺脫西洋列強的控制,是為了實現真正的,大東亞共榮。」
「至於那些流血衝突......不過是下面的一些軍人,沒有約束好自己的部下。等共榮實現,帝國,一定會嚴懲那些戰犯,給貴國一個滿意的交代。」
「哈哈哈......」白健生被這番無恥的言論,氣得笑出了聲。
在座的三人,都笑了。
那笑聲里,充滿了嘲諷與不屑。
春仁王見狀,臉色也冷了下來,
「看來,諸位是不相信帝國的誠意了。」
他從袖中,拿出一份文件,放在了桌上。
「也罷。」
「既然委員長閣下不願意接受帝國的和平。那麼,就請做好,接受帝國怒火的準備吧。」
「從明天開始,帝國,將向貴國,發布正式的宣戰詔書。」
「屆時,戰爭,將不再局限於一城一地。帝國陸海軍,將會對貴國,進行無差別的、毀滅性的全面打擊!直到......徹底占領華夏!」
這句話,像一道晴天霹靂。
密室里的笑聲,戛然而止。
宣戰!
這兩個字,像兩座大山,狠狠地壓在了他的心頭。
一旦正式宣戰,那所有的一切,就再也沒有了任何迴旋的餘地!
他們這些國府高層,也就成了名正言順的,敵國首腦!
到那時,再想投降,可就不是保留榮華富貴那麼簡單了。
那是會被直接送上絞刑架的!
春仁王將三人的反應,盡收眼底。
他趁熱打鐵,語氣稍緩。
「當然,帝國也不願看到,玉石俱焚的局面。」
「畢竟,戰後,我們還要追究那些破壞和平的戰爭罪犯的責任。我想,委員長閣下,也不希望自己的名字,出現在那份名單上吧?」
赤裸裸的威脅!
委員長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
春仁王看到火候已到,終於圖窮匕見。
他緩緩地,將話題,引向了此行的真正目的。
「其實,之所以走到今天這一步,帝國與國府,都心知肚明。」
「這一切的根源,都在一個人身上。」
「陸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