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月亮,被一片烏雲遮住。
整個書房,徹底陷入了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這片黑暗,不知道持續了多久。
久到曹瑞甚至以為,自己的父親,已經睡著了。
一聲輕微的、金屬摩擦的聲響,打破了死寂。
是保險柜的轉盤,在轉動。
曹瑞的心臟,驟然縮緊。
他聽著那一連串熟悉的、細微的「咔噠」聲,那是他從小聽到大的、父親開啟抽屜的聲音。
最後一聲脆響落下。
沉重的櫃門,被緩緩拉開。
「嘩啦——」
一串鑰匙,被扔在了紅木書桌上。
緊接著,是一枚沉重的、用紫檀木雕刻的督辦大印,被重重地,砸在了桌面上。
「砰」的一聲,讓曹瑞的身體,都跟著顫了一下。
「公函,自己去寫。」
曹思成的聲音,像是從地窖的深處傳來,帶著一股子腐朽的、認了命的疲憊。
「印章,用完,就扔進黃浦江。」
曹思成緩緩地,從那張高背椅上站了起來。
他的身體,佝僂得更厲害了,仿佛背上,壓著一座看不見的大山。
後者沒有再看自己的兒子一眼,只是拖著沉重的、仿佛灌了鉛的雙腿,一步一步,走向門口。
在手即將搭上門把手的時候,他停住了。
他沒有回頭。
「明天一早,我會登報,宣布與你,脫離父子關係。」
他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
「從此以後,曹家,沒有你這個人。」
「你,也別再回來。」
門,開了。
又輕輕地,關上。
走廊里,傳來一陣蒼老的、越來越遠的腳步聲。
書房裡,只剩下曹瑞一個人。
他站在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裡,一動不動。
眼淚,無聲地,從他的臉頰上,滑落下來。
……
天,剛蒙蒙亮。
滬上郊外,一處廢棄的磚窯里。
方振接過曹瑞派人送來的那個油布包裹,解開。
裡面,是一份用火漆封口的公函,幾套半舊的、帶著煙火氣的西裝,還有四本嶄新的、貼著照片的「市政公府特別通行證」。
公函上的火漆印,完整,清晰。
印泥的顏色,是獨有的暗紅色,做不了假。
那個前來送信的青年,臉色蒼白,眼圈通紅,顯然一夜未睡。
「曹大哥說,車子已經準備好了。就在城西的米行後院。那輛別克,後備箱裡有四套偽警察的制服,還有傢伙。他說,能不能成,就看你們的了。」
青年說完,朝著方振,深深鞠了一躬,轉身就跑進了晨霧裡。
方振捏著那份公函,感覺手心裡,沉甸甸的。
這東西,是用一個家族的命運換來的。
他看了一眼成才和其他兩名隊員,那三人的臉上,也是一片肅殺。
「換衣服。」方振言簡意賅,「咱們今天,進城唱戲。」
半個小時後,一輛黑色的別克轎車,從米行的後院,悄無聲息地滑了出來。
開車的是成才,他換上了一身偽警察的制服,戴著一頂壓得很低的警帽,臉上沒什麼表情。
方振坐在副駕駛,一身黑色西裝,鼻樑上架著一副平光眼鏡,看著像個高級文職。
后座上,另外兩名隊員,同樣是西裝革履,雙手插在兜里,腰間鼓鼓囊囊。
進城的路,很不好走。
日軍在主幹道上,設了三道關卡。
第一道,是偽警察。
幾個歪戴著帽子、斜挎著步槍的二鬼子,看見掛著市政公府牌照的別克車,連人帶車都懶得攔,點頭哈腰地就放行了。
第二道,是日本憲兵。
兩個端著三八大蓋、眼神跟鷹隼一樣的鬼子,攔下了車。
一名曹長,踱步過來,用槍托,不輕不重地敲了敲車窗。
成才搖下車窗,遞上那份通行證。
那曹長接過去,翻來覆去地看了半天,又探頭進車裡,在方振幾人臉上一一掃過。
「你們,什麼的幹活?」他的中文,生硬得像是在嚼鐵砂。
方振推了推眼鏡,身子都沒動一下。
他從內袋裡,慢條斯理地,掏出那份公函,在對方面前晃了一下,隨即又收了回去。
「公府急務。」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官腔,「橫山太君那邊,等著要人。耽誤了事,你的,腦袋的,明白?」
他故意把話說得,跟日本人一樣顛三倒四。
那曹長顯然被「橫山」這個名字給鎮住了,又看了一眼公函上那刺目的火漆印。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揮了揮手。
「喲西,開路!」
別克車,緩緩駛過。
從後視鏡里,方振看到,那曹長正走到路邊的電話亭,似乎在打電話請示。
「快!」方振低喝一聲。
成才一腳油門踩到底,別克車發出一聲咆哮,車輪捲起一陣煙塵,在狹窄的街道上,橫衝直撞。
第三道關卡,就在前面不到五百米的地方。
不能再等了。
等那曹長的電話打通,他們就成了瓮中之鱉。
「拐進去!」方振指著旁邊一條狹窄的、只能容一輛車通過的弄堂。
成才猛打方向盤,車子一個漂亮的甩尾,險之又險地,擦著牆壁,鑽進了弄堂。
車輪在青石板上,顛簸得像是要散架。
兩邊的屋檐,幾乎要刮到車頂。
就這麼在迷宮一樣的老城廂里,七拐八繞,足足開了十幾分鐘。
成才才把車,停在了一家掛著「福源布莊」招牌的店鋪後門。
這裡,是青年會的一處秘密聯絡點。
四人下了車,迅速閃進後門。
……
夜,再次降臨。
凌晨四點。
這是一天之中,人最睏倦,警惕性最低的時候。
沈府所在的霞飛路,一片死寂。
只有門口站崗的那幾個日本憲兵,偶爾跺跺腳,驅散寒意。
一陣汽車引擎的轟鳴聲,由遠及近,打破了寧靜。
還是那輛黑色的別克車。
只是這一次,車上下來的人,全都換上了一身筆挺的、偽警察行動隊的制服。
為首的方振,手裡拿著那份公函,大步流星地,走到了鐵門前。
「開門!」他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響亮,「市政公府,緊急公務!」
門口的憲兵伍長,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搞得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