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面的部隊,踩著他們的屍體,繼續沖。
倒下。
再沖。
再倒下。
整個姑塘口,變成了一座巨大的、以人為燃料的血肉磨坊。
再多的血勇,再悍不畏死的衝鋒,在這台精密的、冷酷的殺戮機器面前,都顯得那麼蒼白,那麼無力。
......
鬼子波田支隊,旗艦「安宅」號。
支隊長波田重一,舉著望遠鏡,面無表情地,看著岸上那如同煉獄般的一幕。
一個參謀走到他身邊,微微躬身。
「將軍閣下,支那軍......瘋了。」
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混雜著敬畏與恐懼的顫抖。
「根據前沿觀察哨的報告,他們至少投入了四個師的兵力,正在進行不計傷亡的、自殺式的衝鋒。」
波田重一緩緩放下望遠鏡。
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
「張向華......」
他輕輕念出了這個名字。
「不愧是粵軍中最能打的猛將之一。可惜,他生錯了國家。」
他頓了頓,轉過身,聲音里,帶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冰冷。
「他們的陸軍,既然這麼想死,那就讓他們,死得再徹底一點。」
「目標——九江城!」
「哈伊!」
......
九江城。
「隱蔽!快隱蔽!」
軍官們聲嘶力竭地咆哮著。
可在這座已經被戰火蹂躪了多日的城市裡,又能往哪裡隱蔽?
炮擊,開始了。
沉重的炮彈,拖著尖銳的呼嘯,從天而降。
第一顆炸彈,落在了城西的菜市場。
巨大的爆炸,將那些簡陋的攤位,連同正在躲避的人群,一同掀上了天。
緊接著,第二顆,第三顆......
密集的爆炸,在城中各處響起。
一棟剛剛被當作臨時野戰醫院的西式小樓,被一枚100斤級的重磅炸彈直接命中。
整棟樓,瞬間就從地面上消失了,只留下一個深不見底的、冒著黑煙的大坑。
黏稠的、無法撲滅的火焰,在木質結構的房屋上,迅速蔓延。
整條街道,整片街區,都在燃燒。
濃煙,滾滾而起,將整座城市,都籠罩在一片末日般的昏黃之中。
火光,沖天而起,將天邊的雲,都映成了一片不祥的血紅色。
九江,變成了一片火海。
......
夜,深了。
轟炸,終於停了。
可城市的哭聲,卻沒有停。
到處都是斷壁殘垣。
到處都是在廢墟里,徒勞地尋找著親人的、撕心裂肺的哭喊。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子燒焦的木頭、燒焦的血肉和燒焦的絕望混合在一起的、令人作嘔的氣味。
第八軍軍長李玉堂,站在一片還在冒著黑煙的廢墟上,看著眼前這如同地獄般的景象,牙齒,都快咬碎了。
他的軍部,剛剛被炸了。
他本人,要不是被警衛員死死地拖進了防空洞,現在,也已經成了這廢墟里的一塊焦炭。
就在這時。
城牆的方向,傳來了驟然密集的槍聲!
還有手榴彈劇烈的爆炸聲!
一名通訊兵,渾身是血地,從前方的黑暗中,連滾帶爬地跑了過來。
「軍座!不好了!鬼子......鬼子攻城了!」
「從南門!還有西門!鬼子......鬼子已經衝上城頭了!」
李玉堂的腦袋,「嗡」的一聲。
趁著轟炸造成的混亂,趁著守城部隊建制被打散的空檔。
鬼子,入城了!
「頂住!給老子頂住!」
李玉堂拔出腰間的手槍,對著天空,連開三槍!
「傳我命令!軍部直屬警衛營,特務連,工兵連!所有能拿槍的,都給老子頂上去!」
「跟鬼子,打巷戰!」
「人在城在!城破,我們一起死在這裡!」
「是!」
慘烈的、逐屋逐巷的爭奪,開始了。
在狹窄的、被瓦礫和屍體堵塞的街道里。
在被燒得只剩下框架的民房裡。
在每一個黑暗的、看不見的角落裡。
槍聲,爆炸聲,刺刀入肉的悶響,和臨死前的慘叫,交織在一起。
......
張向華的指揮部。
地窖里,那盞馬燈的燈油,已經快要燒乾了。
燈光,明明滅滅,將牆上那些將領們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像一群來自地獄的鬼魅。
張向華,就坐在這片搖曳的光影里。
他面前的桌上,散落著十幾份來自前線的、用鮮血寫成的戰報。
「......姑塘方向,我反擊部隊,傷亡慘重,已折損過半......進攻,受挫。」
「......九江城內,鬼子已突破南門、西門防線,我第八軍,正與敵展開激烈巷戰,傷亡,無法統計......」
「......長江江面,發現鬼子後續運兵船隊,其主力,第106師團,正在登岸......」
參謀長陳銘,念不下去了。
他的聲音,沙啞,乾澀,每一個字,都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喉嚨里。
地窖里,一片死寂。
只剩下眾人沉重的、壓抑的喘息聲。
張向華緩緩地,抬起了頭。
他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只剩下一種深入骨髓的、死灰般的疲憊。
良久後,
他站起身,走到那副巨大的軍事地圖前。
他伸出那隻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顫抖的手,將那些代表著自己部隊的、被插在九江城下的小旗,一面一面地,拔了起來。
然後,他將它們,插回到了戰前他預設的,那條位於馬回嶺、瑞昌一線的,第二道防線上。
地窖里,所有的將領,都抬起頭,用一種複雜的眼神,看著他們的總司令。
「總座......」陳銘的聲音里,帶著一絲不忍。
張向華沒有回頭。
「我不能再讓弟兄們,白白死在這裡了。」
他的聲音,恢復了一絲平靜,那是一種看透了生死的、大徹大悟後的平靜。
「九江,守不住了。」
「與其在這裡,被鬼子一口一口地吃光,拼光我們最後的老底子。」
「不如,退。」
「退到山裡去,退到那些能讓我們喘口氣的地方去,逐次抵抗,用空間,換時間。」
他轉過身,看著陳銘,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帶著一絲請求。
「老陳,幫我個忙。」
「你和薛伯陵的關係,比我好。」
「替我,給他發一封電報。」
「把這裡的情況,原原本本地,告訴他。告訴他,我張向華,不是怕死,我只是......不想再看著自己的弟兄,這麼窩囊地,死在自己人的算計里。」
他頓了頓,自嘲地,笑了一聲。
「請他,將我的意見,轉呈陳詞修長官。」
「請他,批准我們,撤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