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對於稻葉四郎和整個第六師團的指揮部來說，是一種煎熬。
城裡的槍聲，已經徹底平息。
工兵部隊，正驅使著抓來的民夫，清理著街道上的瓦礫和屍體。
一股股黑色的濃煙，從城外升起，那是焚燒屍體產生的、帶著焦臭味的狼煙。
可來自第十一軍司令部的電報，卻依舊，石沉大海。
每天，聯絡飛機，都會準時到來。
帶來的，也永遠都是那些無關痛癢的、程式化的命令和通報。
「著你部，鞏固防線，肅清殘敵。」
「補給將於三日後運抵，注意查收。」
「關於下一階段作戰任務，等候軍部指令。」
沒有一句嘉獎。
沒有一個字的慰問。
仿佛攻克黃梅的，不是他們第六師團，而是另外一支毫不相干的部隊。
那種感覺，就像是你拼盡全力，打出了一記自以為驚天動地的重拳，結果，卻打在了一團棉花上。
所有的力量，都消散於無形。
只剩下一種脫力後的空虛，和被人無視的憤怒。
指揮部的氣氛，一天比一天壓抑。
稻葉四郎的脾氣，也變得越來越暴躁。
他會因為一個參謀的報告，慢了幾秒鐘，而大發雷霆。
所有人都小心翼翼，噤若寒蟬。
只有秋永力，敢在這個時候，走進他的指揮部。
「師團長閣下。」
他將一份剛剛匯總好的情報，放在桌上，然後，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
「我聽說......軍作戰主任參謀，宮崎周一，是您陸大的後輩？」
稻葉四郎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光。
「你想說什麼？」
「閣下，我覺得，事情有些蹊蹺。」
秋永力往前一步，壓低了聲音。
「按理說，我們拿下了黃梅，為整個九江戰場的側翼，都提供了巨大的安全保障，岡村司令官，沒有理由，對我們如此冷淡。」
「這其中，會不會......是有人在中間，說了什麼？」
稻葉四郎的眉頭，擰了起來。
他當然知道秋永力指的是誰。
第十一軍，是岡村寧次的地盤。
可裡面的派系，同樣錯綜複雜。
第六師團，作為從華北方面軍，臨時調撥過來的部隊，在這裡，本就有些水土不服。
被穿小鞋，被搶功勞，都是有可能的。
「你的意思是......」
「師團長閣下，」秋永力的聲音里，帶上了一絲慫恿的意味，「宮崎周一，也是我的陸大同學，我跟他，私交不錯。我想......」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著措辭。
「我想，以私人名義，給他寫一封信，問問情況。」
「這樣，既不算違反軍紀，也能讓我們，知道軍部到底發生了什麼。」
稻葉四郎沉默了。
他盯著秋永力，那雙眼睛，像是在審視，又像是在權衡。
以私人信件的方式，繞開正常的指揮系統，去打探上級的意圖。
這，是犯忌諱的。
可眼下這種被懸在半空，不聞不問的狀態，更讓他無法忍受。
他需要一個答案。
哪怕，是一個壞的答案。
許久。
他才緩緩地，從鼻子裡，哼了一聲。
「你的私事，我管不著。」
說完，他便低下頭，不再看秋永力，重新將注意力，放回了面前的地圖上。
他知道，師團長，默許了。
「哈伊！」
他重重地，鞠了一躬，然後，轉身，快步走了出去。
一封由秋永力親筆寫就的、措辭嚴厲的質問信。
「我師團，自轉入江北戰場以來，歷經艱辛，不怕犧牲，攻克太湖，血戰黃梅，終完成占領黃梅之使命。然，軍司令部竟無任何反應，是何道理？」
這封信，沒有經過任何官方渠道。
它被夾在一份普通的軍務文件中，由一架返航的聯絡機，直接送到了宮崎周一少將的私人官邸。
宮崎周一，第十一軍作戰主任參謀。
岡村寧次的絕對心腹。
當他拆開信封，看到那熟悉的、帶著秋永力個人風格的遒勁字跡時，臉上的從容，瞬間就消失了。
他讀得很快，眉心越擰越緊。
讀完，他拿著那張薄薄的信紙，在書房裡來回踱步，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不敢怠慢，甚至顧不上換掉身上的居家和服，就抓起軍帽，衝出了官邸，跳上自己的專車，直撲軍司令部。
岡村寧次正在用一塊鹿皮，擦拭著自己的佩刀。
辦公室里，沒有開燈，只有一扇百葉窗，漏進幾縷沉悶的、帶著暑氣的午後陽光。
宮崎周一衝進來的時候，帶起了一陣風。
「司令官閣下！」
他的聲音，因為急促，帶著一絲不易察含的喘息。
岡村寧次擦刀的動作，停了下來。
他沒有回頭，只是將那柄擦得雪亮的佩刀，緩緩歸鞘，發出一聲清脆的「咔嗒」聲。
「什麼事，這麼慌張？」
他的聲音，平靜，聽不出任何情緒。
宮崎周一將那封信，雙手奉上。
「第六師團，秋永力中佐的私人來信。」
岡村寧次終於轉過身。
他接過信，展開，只掃了一眼，那雙一向古井無波的眼睛裡，便陡然閃過兩道寒光。
辦公室里的溫度，仿佛瞬間，就降了下來。
將那封信，輕輕地，放在了桌上，然後，按下了桌角的電鈴。
清脆的鈴聲，在壓抑的空氣里，顯得格外刺耳。
一名副官，推門而入。
「去把通訊課的兩個值班少尉，給我叫來。」
「立刻。」
「哈伊！」
副官不敢多問，一個立正，轉身快步離去。
很快，兩個穿著汗濕軍裝的年輕少尉，便被帶了進來。
他們顯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臉上，還帶著幾分茫然和惶恐。
一進門，看到岡村寧次那張陰沉得快要滴出水的臉，兩個人的腿，當時就軟了。
「司令官閣下！」
「說吧。」
「為什麼，我兩天前簽發的，給第六師團的嘉獎電報，到現在，還沒有發出去？」
兩個少尉對視了一眼，其中一個年紀稍長的，鼓足了勇氣，上前一步。
「報告閣下......是因為......是因為積壓的電文，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