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路上,嗆人的硝煙味鑽進鼻腔,辣得人眼淚直流。
李鐵把那支剛打完一個彈匣的毛瑟手槍插回槍套,槍管還是溫的。
他身邊的戰士已經開始打掃戰場,動作麻利地收繳著鬼子的三八大蓋和歪把子機槍。
有幾個鬼子裝死,被戰士們用刺刀毫不猶豫地補了刀。
「連長,東邊高粱地里那百十來號殘敵,已經基本肅清了。」
一名排長小跑過來匯報,他的鋼盔上沾著一塊不知是誰的血肉。
「弟兄們逮住了十幾個活口,正捆著呢。」
李鐵點了點頭,正想下令繼續清剿。
一個通訊兵從後方跑了過來,將一部步話機遞給他。
「連長,營長的命令!」
李鐵接過話筒,裡面傳來營長高虎那標誌性的粗獷嗓音。
「李鐵,你小子幹得不錯。」
「追擊就到此為止,讓弟兄們原地休整,收攏部隊。」
「我們的大部隊已經過河,用不著我們去攆那幾隻兔子了。」
李鐵應了一聲。
「明白!」
高虎在那頭頓了頓,繼續說道。
「軍部的第一批補給物資已經運抵了金鄉南邊五公里的王家屯。」
「你帶兩個排過去,把咱們營的份額給領回來。」
「尤其是柴油和炮彈,一顆都不能少!」
「是!」
李鐵放下步話機,心裡的一塊石頭落了地。
彈藥消耗得太快,尤其是那幾門胃口巨大的車載機槍和火箭筒。
要是沒有補給,下一場硬仗可就難打了。
他點了兩個排的兵力,戰士們迅速登上了幾輛還能開動的半履帶車,朝著王家屯的方向駛去。
車輛碾過滿是彈坑和屍骸的公路,車身顛簸得厲害。
沿途的景象,就是一場暴力美學的展覽。
幾十輛被炸成麻花的鬼子卡車,還在冒著一股股黑煙,像一根根指向天空的黑色手指。
燒焦的屍體散發出令人作嘔的焦臭味。
一群群的戰士,正在廢墟間忙碌著。
他們把還能用的武器彈藥分門別類,堆放在路邊。
幾輛側翻在田埂里的豹式坦克旁,維修連的弟兄們正叮叮噹噹地忙活著。
一輛豹式的履帶斷了,幾名維修兵正用撬棍和鐵錘,費力地想把新的履帶節給接上。
金屬的敲擊聲,在空曠的田野里傳出很遠。
另一輛豹式的炮塔正面,留下了一個清晰的凹痕,看樣子是被鬼子的小口徑反坦克炮給啃了一口。
炮手和車長正站在車下,跟一名維修軍官比劃著名什麼,臉上滿是後怕。
不遠處的開闊地上,幾頂綠色的醫療帳篷已經搭了起來。
身上纏著繃帶的傷員,三三兩兩地坐在帳篷外的草地上,抽著煙,低聲交談。
醫護兵和女護士們端著托盤,在帳篷間穿梭,腳步匆忙。
大部分傷員都只是被流彈擦傷或者被爆炸的衝擊波震傷,並無大礙。
車隊很快抵達了王家屯。
這裡原本只是一個不起眼的小村落,現在卻變成了一個臨時的野戰補給站。
幾十輛塗著黃綠迷彩的歐寶卡車,排成了長龍。
車上的帆布被掀開,露出裡面碼放得整整齊齊的彈藥箱和油桶。
「五連的!這邊!」
一名後勤軍官看到李鐵他們,招了招手。
李鐵跳下車,帶著弟兄們圍了上去。
「這是你們營的配額,柴油三十桶,7.92毫米機槍彈二十萬發,40毫米火箭彈三百發......」
後勤軍官拿著清單,一項一項地念著。
弟兄們二話不說,跳上卡車,兩人一組,開始往下搬運物資。
沉重的木製彈藥箱,被他們扛在肩上,穩穩地放在地上。
裝滿柴油的鐵皮油桶,在地上滾動,發出「咕嚕嚕」的聲音。
看著這些足以把人武裝到牙齒的物資,戰士們的臉上,都露出了踏實的笑容。
「動作快點!」
李鐵催促著。
「營長說了,最多休整三個小時,咱們還得繼續往北推!」
......
清晨的陽光,驅散了魯省西部的薄霧。
但對於駐守在菏澤的鬼子第五獨立旅團而言,黑暗,才剛剛降臨。
旅團長坂口俊郎一夜未眠,眼球里布滿了血絲。
作戰室里的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從凌晨兩點半開始,成武、金鄉、魚台三個方向的電台,就徹底成了啞巴。
突然間,滴滴答答的電碼聲,突然急促地響了起來。
一名通訊兵猛地站起,臉上帶著驚恐。
「報告將軍閣下!駐守曹縣西側張莊的第1步兵大隊第一中隊發來緊急電報!」
坂口俊郎一個箭步沖了過去。
「念!」
「......八點零三分,於張莊西側五公里處,發現支那軍大規模裝甲部隊!」
「數量......無法估算......履帶車輛......至少超過一百......」
通訊兵的聲音,因為恐懼而變得尖利。
「......他們......他們正向我們......滋啦......」
電報聲,戛然而生。
作戰室里,死一般的寂靜。
坂口俊郎的身體晃了晃,幾乎要站立不穩。
超過一百輛履帶車!
難道陸抗的主力,根本沒去南線!
而是準備把刀,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張莊,是菏澤的西大門。
一旦失守,104軍的坦克,半個小時就能衝到菏澤城下!
「命令第一大隊!死守張莊!」
坂口俊郎發出一聲歇斯底里的咆哮。
「不惜一切代價!給我拖住他們!」
他抓起電話,接通了師團部的線路。
「給我接藤田師團長!快!」
電話那頭,第三師團的參謀長,語氣同樣焦急。
「坂口君,我們剛剛也遭到了攻擊!萬福河防線,被支那軍一個裝甲師突破!他們正在向金鄉和巨野方向穿插!」
坂口俊郎的心,徹底沉入了冰窖。
兩個方向,兩個裝甲師!
陸抗,這是要一口吞掉整個魯西!
......
張莊,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魯西村落。
幾十戶人家,大多是土坯牆,茅草頂。
鬼子第一中隊的中隊長,山本一夫,正舉著望遠鏡,趴在村口一間瓦房的房頂上。
他看到了。
在地平線上,揚起了一道遮天蔽日的煙塵。
煙塵中,一個個黑色的鋼鐵輪廓,由小變大,越來越清晰。
Sd.Kfz 251半履帶車,四號坦克,豹式坦克......
山本一夫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