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抗把鉛筆擱在巨幅地圖上,筆尖壓住許昌到宿縣的鐵路線。
「司令部下命令。」
孫明遠站在桌側,手裡攤著軍運編組表。
「沿膠濟、津浦兩路徵用全部軍車,濟南到兗州這一段全部接管,暫停民用運輸。
給水、上煤、扳道、送飯都在時刻表上。
這幾天的天氣看,鐵軌可能會發生結霜,各站提前撒鹽,機車掛雙閘,先頭車壓道。」
陸抗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
「告訴周瑾,他有前線開火權。敵小部隊擋路,就地吃掉,敵人大隊反撲,用裝甲營撞開一道口子。不要等我的電話。」
他轉向孫明遠。
「彈藥和油料分開掛列,彈藥車離機車三節之後。
每列留兩節空平車,到兗州把鋼軌和枕木帶上,南線鐵軌挨過炸,前頭要隨破隨修。」
孫明遠在表上畫了記號。
「兗州往南是單線區間,各站必須守好閉塞區段,坦克車列要是堵在橋上,整條線都得癱瘓。」
「照這個發。」
當天入夜,濟南站的道岔上全是白霜。
又有二十四台蒸汽機車排在到發線,鍋爐口噴出大團白汽,爐火從爐門縫裡漏出來,把車頭前臉烤出一塊暗紅。
周濟踩著枕木走,皮靴碾過硬霜,嘎吱響。
「鹽撒薄了沒用,道岔舌頭凍住,一車坦克能堵四列車。」
身邊軍運參謀攤開小本子。
「每副道岔半袋鹽,再鋪一層沙。扳道房燒了兩桶火油,扳不動就用火把烤。」
站台上的民夫和士兵扛著木杴,蹲在道岔旁刨冰,冰碴甩到站牌上,噠噠打在鐵皮上。鹽粒撒下去,凍土裂開細縫,寒風順著褲腳往骨頭裡鑽。
周濟走到一列悶罐車旁,敲了敲車門。
「摩步營什麼時候登完?」
車廂里探出一個戴船形帽的連長。
「最後兩個排正在裝背囊,十分鐘後開車。」
車廂內點著兩盞馬燈,燈光在車壁上晃。士兵們挨車板坐著,步槍夾在膝間,有人拉出槍機,用油布擦淨油泥,再把五發橋夾壓進彈倉。
機槍副射手抱著備用槍管,槍管裹在槍衣里,帆布帶上還插著一把油壺。
一個列兵摸出塊壓縮乾糧,在車廂板上磕了磕。
「這東西硬得能砸釘子。」
旁邊班長接過來看了一眼,又塞回他乾糧袋。
「揣懷裡焐軟了再吃,扔了,到前線餓三天沒人管你。」
連長從車門走過來,挨個拍打士兵的背包。
「每人三天口糧,罐頭兩塊,乾糧一包。
急救包綁在腰帶前面,別塞背包底下。槍膛空著,彈匣壓滿,下車聽哨音集合。」
士兵齊聲應了,車門外的司號員吹了一聲短哨,鐵門合攏,門閂哐當插死。
南貨場的燈光下,炮兵正把重炮分解裝車。
炮身用絞盤吊起來,鋼索繃得筆直,木樑發出吱呀聲。
炮手們扶著炮管落地,把它平放上墊木槽,兩側打進三角木,再用鐵鏈繞三道鎖死。
搖架、大架、駐鋤和炮輪分車固定,銅質炮閂單獨裝進木盒,盒外貼著編號。
一個炮長蹲在平車上,用扳手試鐵鏈鬆緊。
「高爆彈裝三號車,引信另裝鐵箱,箱外貼紅紙,別碰引信管。」
下面的彈藥兵抱起木箱往上遞。
「全是瞬發和短延期引信,還要帶延期的嗎?」
「帶兩箱。打橋洞和地堡用。」
炮長又摸了摸反後坐裝置的油封。
「復進液帶足,炮輪外側加墊膠皮,路上顛裂了,誰也別想把炮拖到陣地。」
另一邊的裝甲裝卸線上,林岳正盯著一輛四號坦克上平車。
駕駛員鬆開制動,坦克低吼著攀上鋼製跳板,履帶一節節啃過枕木,車身左右微晃。車長探出艙蓋,手掌往下壓,指揮坦克停在平車正中。機械師立刻鑽到車側,用手電筒照履帶和主動輪。
「左側主動輪擋泥板螺絲鬆了一顆,先緊上。三角木塞到履帶前面,別只墊後面。」
炮塔轉向側面,炮管擱在軟墊支架上。車長從艙里探身。
「穿甲彈四十二發,高爆彈五十發,機槍彈一千八百發,基數齊了。」
林岳點了點炮塔。
「到了地方,你排第一個下車。別等到天亮再展開,車隊不能堵在車站。」
第二列平車上,二十輛豹式坦克排成縱線,炮管口都套著帆布套。
隨軍機械師逐車打開發動機艙蓋,把量油尺抽出來看,又用腳踩了踩履帶銷。
備用油桶綁在車尾,桶蓋用鐵絲纏死。
零時七分,第一列軍列出庫。
車頭排汽聲壓過站台口令,車輪先空轉半圈,軌面鹽粒硌得嚓嚓響,跟著輪胎吃重,整列平車緩緩南移。掛在車尾的綠燈一晃一晃,很快融進雪夜裡。
周濟看著懷表。
「轉告各站,閉塞區段不放車,每列間隔十五分鐘。第二十列之後壓一列煤車,兗州以南不靠站補水。」
天沒亮,許昌以南的山地起了薄霧。
一輛Sd.Kfz.251半履帶車熄了燈,沿干河溝開到山腳,車上跳下六七個兵。最前面的GD營中尉背上橫一支MP40,腰後掛著圖囊。兩個偵察兵抬著便攜測距儀,電台兵背著電台,天線沿著後背豎起來。
他們沿斜坡摸上一道低嶺,伏在凍硬的灌木叢後。
嶺下三百米外就是鐵路橋,橋兩頭堆著沙包,橋墩旁還立著兩座鬼子哨卡。一個十二人的鬼子小隊正沿路基巡邏,皮靴踢在道砟上,聲音順著風送上來。
中尉把圖囊攤在地上,用短鉛筆點了點橋。
「鬼子想炸橋。機槍壓橋頭,榴彈手打哨卡,半履帶車繞到側翼。
響槍後三分鐘解決,別讓他們點燃引線。」
MG42架在低洼處,槍手拉出半截槍帶。兩個榴彈手把槍榴彈裝在槍口,半蹲著等命令。
電台兵把送話器貼到嘴邊,低聲呼叫周瑾的指揮所。
中尉手臂往下一壓。
MG42打出一個長點射,彈頭掃過橋頭沙袋,凍土和碎木屑掀起來半米高。
崗棚前的兩個鬼子兵栽下路基,剩下的滾到道砟旁,用三八槍和歪把子還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