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到了濟南,找第十戰區司令部,報我的名字。」
院子裡又炸開一陣歡呼。那個戴眼鏡的中年人沒說話,只是站在人群里,朝陸抗深深鞠了一躬。
下午,陸抗換了一身便裝,帶著鄭鐵山和兩個警衛出了會館。
江城的街頭比濟南熱鬧。
賣糖炒栗子的推著車沿街叫賣,報童舉著號外在人群里鑽,幾個小孩蹲在牆根底下彈玻璃球。
陸抗沿著江邊走了半條街,人群漸漸認出了他。
先是有人小聲嘀咕,接著是更多人停下腳步,最後是一聲喊......
「是陸司令!」
街上的人呼啦一下圍過來。賣栗子的把鍋鏟一扔,擠到前面,一把攥住陸抗的手。
「陸司令,俺知道您!您在田家鎮打鬼子!俺兒子就在那邊當兵,他寫信回來說,鬼子的坦克讓您給打沒了!」
陸抗被他攥著手,沒掙開,笑了一下。
「大爺,您兒子是好樣的。」
老人激動得直點頭,從兜里抓出一把糖炒栗子,硬塞進陸抗手裡。
「您拿著!熱的!」
人群越圍越多。鄭鐵山帶著兩個警衛在人牆外圈開路,鋼盔下的眼睛四下掃視,警惕著每一個靠近的人。
一個穿灰布長衫的老頭擠進來,
「陸司令,前面拐角有個茶館,裡頭的說書先生天天講您打仗的故事,講得可神了。您要不要去聽聽?」
陸抗噢了一聲。
「講的什麼呀?」
老頭賣了個關子,嘿嘿一笑。
「您去了就知道了。」
茶館不大,門臉掛著塊褪色的木匾,寫著「聽雨軒」。陸抗跟著老頭走進去時,茶館裡已經坐滿了人,長條凳上擠著茶客,靠牆的角落裡坐著幾個穿短打的漢子,手裡攥著粗瓷碗。
台上一張方桌,桌上一塊醒木。說書人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穿著灰布大褂,手裡搖著摺扇,正講到興頭上。
「……話說那陸抗陸司令,在涿鹿城外擺下七星陣,手中的令旗這麼一揮......天兵天將就從雲彩里落下來,撒豆成兵,遍地都是鐵甲戰車!
那小鬼子的坦克見了,嚇得調頭就跑!」
茶客們哄堂大笑,有人拍著桌子叫好。
說書人醒木一拍,繼續講。
「那陸司令還會茅山道術,手指頭往地上一指,地面就裂開一道大縫,鬼子的一個聯隊,齊刷刷掉進去,連個響兒都沒聽見!」
陸抗站在人群後面,哭笑不得。
鄭鐵山湊過來,低聲說。
「司令,要不要上去亮個相,拆穿他?」
「拆什麼。」
陸抗摸出兩個銅板,放在櫃檯上,端起一碗熱茶喝了一口。
「他講得挺熱鬧,大家聽得也高興。挺好。」
他喝完茶,把碗放回櫃檯,轉身出了茶館。人群跟著湧出來,陸抗沖大家拱了拱手。
「各位,陸某還有公務在身,先告辭了。大家放心,鬼子沒打進江城,田家鎮也還在咱們手裡。只要咱們華夏人擰成一股繩,這天下,丟不了。」
人群里響起一片叫好聲。陸抗轉身走進巷子,鄭鐵山跟上來,壓低聲音。
「司令,從會館出來就有人跟著咱們。兩個穿便衣的,換了三趟,甩掉了一撥,另一撥還綴在後面。」
陸抗腳步沒停。
「什麼來路?」
「看手法,像是軍統的人。」
「讓他們跟。跟不出花樣。」
鄭鐵山沒再多說。
他朝身後的警衛打了個手勢,兩人放緩腳步,拐進一條岔巷。七拐八繞之後,那兩道影子被徹底甩開,巷口空蕩蕩的,只剩下晾在竹竿上的衣裳在風裡晃。
第二天一早,陸抗在會館會客廳見了校長。
校長坐在主位上,手裡端著茶杯,沒急著喝。
「懷遠啊,這兩天在江城待得還習慣?」
「承蒙委員長款待,一切都好。」
校長放下茶杯,話鋒一轉。
「第十戰區剛成立,百廢待興。有什麼需要中央幫忙的,儘管開口。」
陸抗也放下茶杯,看著對方。
「委員長既然這麼說了,那我就不客氣。第十戰區現在最缺兩樣東西......糧食,油料。北邊在打仗,南邊也在打仗,後勤線拉得太長,各部隊的倉庫都快見底了。」
校長端起茶杯,用杯蓋撇了撇浮沫,
「你要多少?」
「糧食二十萬石,油料五千噸。」
校長的眉頭跳了一下。
「五千噸油料?陸司令,你當中央是開油坊的?」
「委員長,我的坦克和卡車要跑,飛機要飛。沒有油料,它們就是一堆廢鐵。有了油料,它們就能開到長江邊上,把鬼子的軍艦堵在九江碼頭。」
他頓了頓。
「田家鎮守住了,長江中游就攥在我們手裡。鬼子想往西打,就得先過我這關。這筆帳,委員長比我算得清。」
校長沉默了更長時間。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樓下的院子。
會客廳里安靜了幾秒。窗外傳來街上市民的喧鬧聲,隱隱約約的,隔著一層玻璃,聽不真切。
校長放下茶杯,開口說。
「糧食和油料,中央可以調撥一部分。但你也知道,全國都在打仗,各戰區都在伸手要東西,中央的倉庫也緊。」
陸抗沒說話。
「不過......」
校長話鋒一轉,伸出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你陸司令打了這麼多勝仗,民心所向。
中央再不表示表示,也說不過去。這樣,糧食先調五萬石,油料調三百噸,走水路送到田家鎮。後續的,看情況再說。」
陸抗站起身,腳跟併攏,敬了個軍禮。
「謝委員長。第十戰區上下,必定不負所托。」
反正就是打秋風,能要到東西最好,要不到也無所謂。
校長擺了擺手,示意他坐下。
「行了,別整這些虛的。你在前線把仗打好,就是對我最好的感謝。」
上午十點,陸抗的專列緩緩駛出江城火車站。
站台上站滿了人。民主人士、學生代表、普通百姓,擠在憲兵拉起的警戒線後面,手裡舉著橫幅和旗幟。
有人喊著「陸司令」,有人喊著「打鬼子」,有人只是揮著手,什麼也不喊,眼眶紅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