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海生站在桌邊,盯著海圖看了一會兒,伸手把煤油燈的燈芯擰亮了一些。
窯洞外的風颳得更緊了。。
......
青島東南方向兩百海里。
榛名號戰列艦在浪峰間穿行。
艦橋兩側的防雷凸出部撞開海水,濺起的浪花翻過舷牆,砸在前甲板上。鹽粒結在356毫米主炮的炮管上,被海風一吹,泛出白霜。
鹽澤幸一站在艦橋內,舉著望遠鏡看天。
雲層壓得很低,海天線模糊成一片灰。
「放水上飛機。」
他放下望遠鏡,轉頭吩咐。
「偵察機,一架。」
航海長立刻傳令。
前甲板的彈射器冒出蒸汽,地勤人員解開固定鋼纜,一架九五式水上偵察機被推上彈射軌道。飛行員爬進座艙,啟動引擎,螺旋槳攪起的風把地勤的帽子吹落在甲板上。
彈射器發出悶響。
水上偵察機斜著彈向空中,起落架在浪尖上點了一下,拉起來,貼著海面往西北方向飛。
飛行員叫黑島四郎,飛曹長軍銜。他把高度壓到五十米,螺旋槳攪動的氣流在海面吹出一道白色的水痕。
這個高度,陸基雷達很難分辨出飛機和海浪的回波。
副駕駛兼偵察員小林松男趴在機艙底板上,舉著照相機往下拍。
青島港的輪廓從霧氣里露出來。
防波堤像一條灰色的手臂伸進海里,堤內停著幾艘魚雷艇,甲板上蓋著帆布。碼頭邊堆著木箱,吊車的長臂斜指著天空。嶗山西麓的岸防陣地上,炮管從混凝土掩體裡伸出來,炮位旁邊堆著炮彈箱。
黑島四郎壓低機頭,從港區上空掠過去。引擎聲驚動了碼頭上的守軍,幾挺高射機槍掉轉槍口,但水上飛機已經扎進雲層,往東南方向返航。
四十分鐘後,照片洗了出來,鋪在榛名號的海圖桌上。
鹽澤幸一拿起放大鏡,逐張看過去。
照片很清晰。岸防炮的位置,魚雷艇的泊位,碼頭倉庫的布局,甚至連陣地上的炮兵人數都能數出個大概。
他用手指點了點岸防炮陣地。
「150毫米口徑,射程最多二十公里。」
參謀長田結宗盛站在旁邊,雙手背在身後。
「榛名的主炮射程三十五公里。我們停在離港二十五公里的位置開炮,他們連還手的機會都沒有。」
鹽澤幸一把放大鏡放下,嘴角的皺紋擠在一起。
「魚雷艇呢?」
「六艘在港內,甲板上蓋著帆布,看樣子沒有出航準備。岸防炮的掩體是混凝土澆築的,但頂部敞開,主炮的穿甲彈直接砸進去,一炮一個。」
田結宗盛拿起一張照片,指著碼頭旁的油庫。
「油料倉庫在碼頭東側,挨著鐵路。高爆彈命中的話,引發的火災能把整個港口燒掉。」
鹽澤幸一走到舷窗邊,看著外面翻滾的海浪。
「艦載機的任務調整一下。不用炸機場,掛穿甲彈和燃燒彈,第一波專門炸岸防炮和魚雷艇,第二波炸碼頭和油庫。榛名的主炮負責炮擊港區,把他們的起重機、鐵路、倉庫全部摧毀。」
他轉過身。
「告訴鹽澤艦隊,保持18節航速,明天傍晚抵達預定陣位。驅逐艦在外圍組成反潛警戒幕,重巡和輕巡拉開距離,防止魚雷艇夜間偷襲。」
田結宗盛應了一聲,拿起命令簿記錄。
記完之後,他抬起頭,臉上堆著笑。
「將軍閣下,這一仗打完,海軍就是帝國的英雄。陸軍那群馬鹿在華北丟盡了臉面,到時候只能站在邊上看我們的戰功。」
鹽澤幸一沒有接話。
他走回海圖桌前,拿起紅鉛筆,在青島港的位置畫了一個圈。
「不要輕敵。陸抗的噴氣式戰鬥機還在濟南,空襲機群動作要快,炸完立刻返航。登陸不搞,我們只負責摧毀港口設施,打完就撤。」
他把鉛筆擱下。
「陸軍的事歸陸軍,我們只要把炸彈扔准了就行。」
......
青島東南一百海里。
天色暗下來。
雲層把最後一點天光吞掉,海面上漆黑一片,浪頭從東南方向涌過來,撞在艦舷上,碎成白沫。
鹽澤幸一站在艦橋里,臉上罩著羅盤發出的微弱綠光。
「航速降到12節。」
他低聲下令。
「掃雷艇前出五海里,排成單縱隊,沿預定航線清掃。」
四艘掃雷艇從編隊裡脫離,引擎聲壓得很低,艇尾拖著切割掃雷具,鋼纜在水面下繃成一條直線。
夜空里沒有月亮。
東北風颳過艦橋,帶著鹽腥味。浪頭拍在榛名號的舷牆上,發出沉悶的響聲,把掃雷艇的引擎聲完全蓋住。
田結宗盛站在海圖桌邊,用標尺量了量距離。
「還有八十海里。按現在的航速,凌晨四點能到攻擊陣位。」
鹽澤幸一點了點頭。
「命令各艦,關閉所有航行燈,信號只准用螢光棒。無線電保持靜默,發現情況用燈光傳訊。」
一名傳令兵跑向通信管,把命令傳下去。
海圖桌上的鬧鐘滴答走著。
掃雷艇發來燈光信號:第一顆水雷已切割,漂浮至海面,正用艦炮擊毀。
鹽澤幸一走到舷窗邊,舉起望遠鏡。
前方的海面上什麼也看不見,只有浪頭一層疊著一層,從黑暗裡涌過來,又消失在船尾的黑暗裡。
他放下望遠鏡,手心在呢子大衣上蹭了蹭。
「告訴艦載機部隊,凌晨四點半起飛。第一波十二架,掛穿甲彈,跟著領航機投彈。六點,榛名開始炮擊。」
田結宗盛把命令複述了一遍,轉身去安排。
艦橋里安靜下來,只剩下電羅經轉動的嗡嗡聲和海浪拍擊艦體的悶響。
鹽澤幸一靠在羅經柜上,閉上眼睛。
他知道,幾個小時後,青島港將陷入一片火海。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岸防炮的射程之外,把成噸的鋼鐵傾瀉到那片碼頭上。
軍艦劈開浪頭,繼續往西北方向行駛。
甲板下的彈藥艙里,356毫米穿甲彈一排排碼在彈藥架上,油氈蓋得嚴實。輸彈機已經預熱,齒輪咬合的聲音隔著鋼板傳上來,混在輪機的轟鳴里。
青島方向的海平線上,還看不到一點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