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身體是柔軟的,但她的核心,是堅硬的。
這支舞,從一開始,就不是和諧的共舞。
而是一場角力。
鄧光宗帶著她前進,她就用一個漂亮的擺盪來化解他的強勢。
他試圖用一個鎖步將她困在懷裡,她就用一個迅疾的踢腿,在裙擺下亮出凌厲的鋒芒。
兩人的身體時而靠近,呼吸交聞;時而分開,眼神交鋒。
唐櫻的臉上很專注,甚至有些嚴肅。
眼睛裡有一種奇異的光彩在燃燒。
那是因為酒精?
還是因為這場酣暢淋漓的身體對抗?
或許都有。
她能感覺到,多巴胺正在大腦里瘋狂分泌。
那種純粹的、源於身體運動的快感,讓她暫時忘掉了周圍那些複雜的視線,忘掉了這個名利場的虛偽。
她只是在跳舞。
用盡全力,去征服這支舞,去征服這個強大的對手。
「你的舞,比我想像中更有趣。」鄧光宗低聲說。
他的氣息噴在她的耳廓上,有點癢。
「鄧先生的舞,也比我想像中……更霸道。」唐櫻仰起臉,迎上他的視線。
「在我的世界裡,不霸道,就會被吃掉。」鄧光宗的嘴角噙著笑,手上的力道卻又加重了幾分。
……
王川把手裡那杯威士忌晃了晃。
冰塊撞擊杯壁,咔噠作響。
直接轉身,朝著霍深走去。
那人跟個煞神似的,一個人占了一整張桌子。
方圓三米之內,連個敢端著酒杯路過的都沒有。
周圍全是衣香鬢影,全是推杯換盞。
只有霍深那個角落,冷得像剛從冰窖里刨出來。
王川走到桌邊,沒客氣,一屁股坐在霍深對面的沙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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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發皮質軟,陷進去半個身子。
霍深沒抬頭。
手裡那杯純麥威士忌剩個底,但他沒喝,指腹摩挲著杯口的邊緣。
王川順著霍深的視線看過去。
正下方。
舞池中央。
「好看嗎?」
王川仰脖子灌了一口酒,辛辣順著喉管往下燒。
霍深沒搭理他。
那張臉隱在陰影里,輪廓硬得像石頭雕出來的。
只有放在桌上的那隻手,指節屈起,敲了一下桌面。
咚。
沉悶的一聲。
「那傢伙手往哪放呢。」
王川把酒杯往桌上一墩,聲音提了八度。
「這也就是在瑞華,換個地兒,老子早上去把那隻爪子剁了。」
霍深終於開了口。
「你上去,除了給明天的新聞頭條送素材,沒別的用。」
王川嗤笑一聲。
身子往後一靠,兩條長腿交疊起來,那股子二世祖的混不吝勁兒全掛在臉上。
「總比某些人強。」
「縮在這兒,跟個看門的大爺似的。」
「怎麼,霍大少這是改行當保安了?」
霍深轉過頭。
那雙眸子黑沉沉的,裡面什麼情緒都沒有,平靜得讓人心慌。
「王川,你那一身紅,像個紅包成精。」
王川臉皮抽了一下。
這損嘴。
從小到大就沒變過。
「紅包怎麼了?」王川扯了扯領口,「喜慶。」
「這兩天京城滿大街都是這色兒,你不也沒瞎嗎?」
提到這茬,王川那股子得意勁兒又上來了。
他把身子往前探了探,盯著霍深那張死人臉。
「怎麼著,看見那海報沒?一家三口。」
「嘖嘖,那叫一個和諧。」
「連路邊賣煎餅的大爺都說我有福氣。」
霍深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動作慢條斯理。
「花了一千三百萬,就為了買個假爹當。」
「王川,你杜家的錢是不是多得燒得慌?」
王川被噎了一下。
隨即冷笑。
「假爹怎麼了?假作真時真亦假。」
「這就叫先入為主。」
「不像某些人,連個入場券都拿不到。」
「還在那端著,在那裝深沉。」
「等你裝明白了,黃花菜都涼了。」
王川手裡的玻璃杯都要被捏碎了。
他雖然嘴上跟霍深逗貧,眼珠子卻恨不得黏在那人身上。
探戈這玩意兒,講究的就是一個「纏」。
腿纏著腿,身子貼著身子。
這哪裡是跳舞,分明是在那個姓鄧的老狐狸懷裡點火。
那銀裙子隨著那個踢腿的動作,白膩的小腿一晃而過,快得讓人抓不住,卻又把魂兒都勾沒了。
王川感覺喉嚨里像吞了一把沙子,幹得冒煙。
平時見慣了她穿休閒裝那種懶散樣,偶爾穿個禮服也是端莊大方。
今兒個倒好,這一身銀色流光,配上那個烈焰紅唇,活脫脫就是個專門吸人精氣的妖精。
她那個腰,扭得人心慌。
每一下頓挫,都像是踩在他心尖上。
那種美不是那種乖順的、讓人想呵護的柔弱,而是一把剛出鞘的刀,寒光凜冽,卻讓人忍不住想伸手去摸那一刃鋒利,哪怕被割出血來也認了。
王川甚至能腦補出她身上那股子香味,混著點微醺的酒氣,還有跳舞發熱後散出來的甜。
「操。」
他低低罵了一聲,也不知道是在罵鄧光宗那隻不安分的手,還是罵自己這點沒出息的燥熱。
霍深沒說話,只是那個敲桌子的手指停了。
他看到的不僅僅是皮相。
他看到了那具身體裡繃緊的弦。
那個後仰的動作,脊背彎成一張滿弓,脆弱得仿佛一折就斷,卻又蘊含著驚人的韌勁。
幾縷碎發散下來,黏在汗濕的脖頸上。
燈光打過去,那一片皮膚白得晃眼,甚至能看清下面淡青色的血管。
她在喘。
隔著這麼遠,霍深覺得自己似乎聽到了那個頻率。
急促,卻不亂。
那是生命力燃燒的聲音。
這讓他想起那晚在書房裡看了幾十遍的胡旋舞。
那時候她是那個亡國的妖妃,帶著一股子絕望的艷麗。
而現在,她就是個掌控全場的女王。
她在跟鄧光宗博弈。
每一次旋轉,每一次交錯,她都沒有絲毫退讓。
這種帶著野性的美,比任何精緻的妝容都要致命。
霍深覺得胸口那股悶氣越來越重,像是一塊大石頭壓著,讓他有些喘不上氣。
他想把那個人從舞池中央拉出來,用衣服裹嚴實了,把那些露在外面的光全都遮住。
這光太亮,太刺眼。
照得他心裡那些陰暗的念頭無所遁形。
那是他的。
本該是他的。
這種認知像是一根刺,扎進肉里,挑不出來,只能任由它在裡面化膿、腐爛,最後變成一種刻骨的執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