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是一處廢棄的前清老宅,青磚灰瓦。
劇組把這兒包了下來,當作《紅繡鞋》的主片場。
幾十號人屏住呼吸,連大氣都不敢出。
所有的視線,都匯聚在監視器後那把帆布摺疊椅上。
那裡坐著董應良。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絨大衣,領口豎起,整個人顯得修長而冷峻。
手裡一根未點燃的香菸,在他的指間來回翻轉。
「咔。」
飾演男主角的徐子揚,身體更是猛地僵了一下。
他是時下最火的當紅小生,長得眉清目秀,平日裡在別的劇組,那都是被捧在手心裡的太子爺。
可在這兒,在這位董導面前。
他覺得自己就像只待宰的鵪鶉。
「徐子揚。」
董應良沒抬頭,視線依然鎖在監視器的小屏幕上。
「我在,導演。」徐子揚趕緊應聲,聲音有點緊。
「這一條,你拍了六遍。」
「六遍,你走位都不對。」
董應良站起身。
他很高,大衣的下擺垂到小腿。
他走到場地中央,走到徐子揚面前。
現場的燈光師、攝影師、收音師,全都自動往後退了一步,讓出個圈來。
「你是來演戲的,不是來逛街的。」
董應良伸出手指,指了指地板上貼著的那個藍色膠帶標記。
「光打在這裡,你的臉要吃光,要有陰影。」
「你往左偏五厘米,你的臉就是平的,就是一張白紙。」
「怎麼,你是覺得你的臉太完美,不需要光影的修飾?」
徐子揚的冷汗下來了。
「不……導演,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就站准了。」
董應良收回手,插進大衣口袋裡。
說完,他轉身往回走。
背影挺拔,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孤傲與壓迫感。
角落裡,幾個化妝師小姑娘正借著補妝箱的掩護竊竊私語。
「我的天,董導這也太……」
「太兇了?」
「不是,太帥了啊!」
一個小姑娘激動的臉都紅了,壓低聲音道:「那種禁慾系的感覺,簡直絕了。」
「以前看報紙上說他是野人導演,我還信了。」
「這哪裡是野人,這分明就是那種……斯文敗類……啊呸,是那種高智商犯罪天才的感覺。」
「對對對!特別是他盯著徐子揚看的時候。」
「那眼神,雖然冷,但是真帶感。」
「我也想被他罵兩句……」
「你省省吧,人家那是專業。」
劇組的執行導演老張聽著這些議論,無奈地搖了搖頭。
這幫小姑娘,懂個屁。
她們只看到了董應良的皮囊。
沒看到骨子裡那股瘋勁兒。
老張跟了董應良三部戲。
他知道,只要一開機,董應良就不是人。
他是機器。
是精密到變態的儀器。
他對畫面的要求,對光影的苛求,已經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
但也正是因為這樣。
董應良的鏡頭,才會有那種讓人看一眼就陷進去的魔力。
「各部門準備!」
老張舉起喇叭喊了一聲。
「第七條!」
「Action!」
隨著董應良的一聲令下。
片場瞬間入戲。
這是《紅繡鞋》的第一場重頭戲。
男主角在深夜的老宅里遇見女主角。
唐櫻穿著一身素白的旗袍,坐在那張雕花的紅木太師椅上。
手裡拿著一隻紅色的繡花鞋,正在穿針引線。
徐子揚慢慢走近。
按照劇本,他應該被這個背影吸引,想要伸手去拍她的肩膀。
然後女主角回頭。
驚艷與驚悚並存。
徐子揚調整好呼吸,邁步,停頓,伸手。
他的手伸向唐櫻的肩頭。
指尖微微顫抖,這是為了表現人物內心的恐懼。
就在他的手距離唐櫻的肩膀還有一寸的時候。
「咔。」
又是那個聲音。
徐子揚的手僵在半空。
他絕望地閉了閉眼。
又怎麼了?
董應良沒說話。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監視器。
看著畫面里,那隻即將觸碰到唐櫻肩膀的手。
董應良的眼裡,那隻手很礙眼。
非常礙眼。
他知道這是拍戲。
他也知道這是劇本要求。
但他就是覺得不舒服。
那種不舒服,就像是一粒沙子揉進了眼睛裡,磨得生疼。
「手不行。」
董應良開口了。
「手?」徐子揚愣住了,「導演,我的手怎麼了?」
「姿勢不對。」
董應良站起身,再次走了過來。
他走到唐櫻的身後,站在徐子揚的位置上。
「你想碰她,但又怕她。」
董應良的聲音在唐櫻的頭頂響起。
「這不僅僅是恐懼。」
「這是一種被吸引的恐懼。」
「像飛蛾撲火。」
「你想知道她是人是鬼,但你內心深處,甚至希望她是鬼。」
董應良伸出手。
懸在唐櫻的肩頭上方。
「你的手,應該是張開的,是一種想要抓取,卻又不敢觸碰的狀態。」
董應良的手指慢慢收攏。
那種張力。
那種克制。
那種在欲望和恐懼之間拉扯的糾結。
只用一隻手,就演活了。
徐子揚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
這……這就是導演的功力?
連一隻手都在演戲?
現場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看著那隻手。
那隻懸在美人肩頭的手。
充滿了故事感。
充滿了曖昧與危險。
「看明白了嗎?」
董應良收回手,轉頭看向徐子揚。
「你剛才那是想拍誰的肩膀?你是想跟兄弟打招呼嗎?」
徐子揚臉紅到了脖子根。
「明白……明白了。」
「再來。」
董應良轉身走回監視器後坐下。
剛才那一瞬間。
他差點就真的落下去了。
差點就真的觸碰到了那個日思夜想的肩膀。
但他忍住了。
他是導演。
不能失態。
徐子揚打了個寒顫。
他不知道為什麼。
總覺得導演剛才看他的眼神,不像是在看演員。
拍攝進度並不快。
這在講究效率的影視圈裡,簡直是個異類。
但沒人敢抱怨。
因為出片的效果實在是太好了。
好到連那些挑剔的投資方看了回放樣片,都閉上了嘴,乖乖追加預算。
可對於徐子揚來說。
這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如果說第一天只是覺得董導嚴厲。
那麼拍到這第十天。
他已經產生了一種錯覺——董導想要他的命。
字面意義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