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大導演這會兒正彎著腰。
腦袋湊在唐櫻的耳朵邊上。
那個距離,只要再往前一厘米,就能親上了。
最要命的是他的表情。
剛才那種要殺人的戾氣全沒了。
眉頭雖然還鎖著,但那張常年只會罵人的嘴,這會兒正在快速地開合。
聲音壓得極低。
只有他們倆能聽見。
「姑奶奶。」
「這池子水是昨天剛抽上來的井水。」
「你要是跳下去,那寒氣能順著骨頭縫往裡鑽。」
「咱不鬧行不行?」
「替身都在旁邊候著呢,是個練家子,冬泳隊的。」
唐櫻偏過頭。
看都沒看他一眼。
只是盯著劇本上那一行字。
【蘇繡娘投井,在此一念之間,絕望與解脫交織。】
「我要自己跳。」
「不行!」
唐櫻轉過頭。
「董導。」
「你說過的。」
「這一場戲,要的是真實。」
「替身的背影再像,那也是演出來的。」
「入水那一瞬間的肌肉反應,那個掙扎的窒息感,替身演不出來我要的那種死志。」
「而且機位是往下俯拍。」
「正臉,怎麼用替身?」
董應良被噎住了。
這話是他說的。
在這個劇組開機的第一天,他就立過規矩。
【只要不是斷胳膊斷腿的戲,都要真聽真看真感覺。】
現在好了。
迴旋鏢扎自己身上了。
「我可以切鏡頭。」
董應良咬著牙,「我可以剪輯。」
「我可以用蒙太奇。」
「我有的是辦法讓觀眾看不出來。」
「你不是最討厭用那些技術手段來掩蓋表演的瑕疵嗎?」唐櫻反問。
董應良深吸一口氣。
「那也不行。」
他又開始耍無賴。
「我是導演。」
「片場我說了算。」
「我說用替身,就得用替身。」
僵持到最後,二人各退一步。
董應良喊:「老張,去弄熱水。」
「啊?」老張愣住了,以為自己聽錯了,「熱、熱水?」
「你要我重複第二遍?」
董應良側過頭,眼神像刀子一樣刮過去。
「我要這一池子的水,全是熱的。」
現場一片譁然。
所有人都傻了。
「導、導演,這工程量太大了,這得用多少加熱棒……」
「那是你的事。」
董應良根本不聽解釋。
老張哪還敢廢話。
轉過身就開始吼。
「快!快去把食堂的大鍋爐接過來!」
「所有的加熱棒!哪怕是燒開水的壺都給我拿過來!」
「別愣著!動起來!」
整個劇組瞬間炸了鍋。
剛才那點死寂的氣氛被這一聲令下徹底打破。
幾十號人扛管子的,拉電線的,搬加熱器的。
那場面。
不知道的還以為這是要煮什麼大型的年夜飯。
……
「各部門就位。」
「Action!」
隨著這一聲令下。
唐櫻閉上了眼。
身體前傾。
「噗通!」
水花四濺。
「咔!」
董應良緊張的聲音在上面響起。
緊接著就是一陣慌亂的腳步聲。
「快!拉上來!」
唐櫻剛破開水面,董應良的手已經伸到了眼前。
他一把扣住了唐櫻的手腕,指腹下是她濕滑冰涼的肌膚,那種觸感像電流般順著他的掌心竄上來。
用力一拽。
水聲嘩啦,唐櫻整個人被他提了上來,濕透的衣料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驚心動魄的曲線,水珠順著她蒼白的脖頸沒入領口。
董應良眸色驟然一暗,擋住了那些探究的目光。
還沒等她站穩。
大浴巾就兜頭蓋了下來,動作粗魯中透著一股急切的占有欲,將她裹得嚴嚴實實,把那份濕漉漉的美徹底藏進了懷裡。
「擦乾。」
「暖風機!死人了嗎?不知道推過來?」
「看什麼看!幹活去!」
董應良回頭衝著周圍吼了一嗓子,眼神凶得像要吃人。
唐櫻裹在浴巾里,渾身都在冒熱氣,只露出一雙眼睛,濕漉漉的。
董應良緊繃著臉,目光卻不受控制地凝在她臉上。
幾滴晶瑩的水珠掛在她顫動的長睫上,搖搖欲墜,最終順著高挺的鼻樑滑下來,划過她的唇瓣。
那一瞬,周遭的嘈雜仿佛都褪去了。
「過了嗎?」她問,聲音帶著鼻音,軟得像鉤子。
董應良盯著她看了半晌,剛才在監視器里,她那一跳的決絕,讓他心跳都漏了半拍。
即使知道這水是熱的,即使知道下面有墊子,可看著她消失在水面的那一瞬,他還是慌了神。
他別開眼,聲音有些啞。
「過了。」
……
這本來是劇組內部的一件小插曲。
頂多算是茶餘飯後的談資。
可在這個沒有秘密的娛樂圈。
第二天一早。
各大娛樂報紙的頭條,就被這條新聞霸占了。
標題一個比一個驚悚。
《片場暴君再現!強逼影后跳深井!》
《拒用替身!董應良片場發飆,唐櫻險些凍僵!》
《人性拷問:為了藝術,還是為了折磨?》
配圖是一張模模糊糊的照片。
顯然是偷拍的。
照片裡,唐櫻渾身濕透,裹著浴巾。
而董應良站在旁邊,臉色陰沉。
文章里更是繪聲繪色。
說董應良為了追求所謂的「真實感」,嚴詞拒絕了唐櫻使用替身的請求。
甚至在唐櫻提出水太冷、身體不適時,依然冷酷地要求立刻開拍。
這一下子。
輿論炸了。
【董應良還是人嗎?為了拍戲連演員的命都不顧了?】
【抵制!堅決抵制這種沒人性的導演!】
【心疼我家糖糖,隔著屏幕都覺得冷。】
【這就是所謂的名導?我看是變態吧!】
網上的罵聲鋪天蓋地。
緊接著。
也不知道是誰帶的頭。
開始有人翻舊帳。
把董應良以前的那些「黑歷史」全給挖了出來。
什麼逼著恐高的男演員跳樓。
什麼讓吃素的女演員生吞活章魚。
什麼把犯錯的場務罵到當場暈厥。
真真假假,虛虛實實。
全都混在一起。
成了一鍋潑向董應良的髒水。
甚至還有所謂的「知情人士」出來爆料。
「我就在現場,當時唐櫻都哭了,求導演讓替身上,董導直接摔了杯子,說不跳就滾。」
「連口熱水都不給喝,拍完就扔在一邊沒人管。」
謠言越傳越離譜。
傳到最後,董應良已經變成了一個以折磨演員為樂的施虐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