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邊的燒烤攤,幾瓶白酒已經見了底。
幾個跳槽的畫師縮著脖子。
酒意上涌,沒能帶來絲毫暖意,反而讓那股子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寒氣,更加刺骨。
每個人心裡都清楚,罵別人,罵高進,罵那個該死的豬豬俠,都沒有用。
最該罵的,是自己。
是那個當初被豬油蒙了心,做出錯誤選擇的自己。
大家看著墊桌角的報紙。
報紙的角落,一個豆腐塊大小的版面,印著一行不起眼的標題。
「小商品市場飛出金鳳凰,『豬豬俠』玩具總代月入十萬」。
當時,眾人還在背後嘲笑。
笑唐櫻飢不擇食,什麼爛魚臭蝦都往自己船上劃拉。
笑這個叫李響的土包子,異想天開,守著一堆破爛玩意兒做著發財的白日夢。
可現在……
他們為了什麼跳槽?
不就是為了高進許諾的,那比畫魂高出百分之三十的工資嗎?
不就是為了那點所謂的「名」和「利」嗎?
可現在,一個他們曾經連正眼都懶得瞧的泥腿子,一個月賺的錢,比他們所有人加起來一年賺的都多。
這算什麼?
這他媽的算什麼?
藝術?理想?金畫眉獎?
在「月入十萬」這四個血淋淋的大字面前,所有的一切,都變成了一個笑話。
一個巨大而荒謬的笑話。
畫魂工作室,回不去了。
那個曾經被他們鄙夷,被他們拋棄的地方,現在已經成了他們高攀不起的存在。
現在想進畫魂的人,簡歷已經堆滿了整整三個紙箱。
從京城電影學院,到中央美院,全國最頂尖的動畫專業高材生,削尖了腦袋,只為求一個實習的機會。
……
除夕夜。
窗外,雪下得更大了,紛紛揚揚,像是要把整個世界都埋進一片純白。
霍家大宅里,卻是另一番景象。
暖氣開得十足,空氣里瀰漫著食物的香氣。
林婉親自出馬,幾乎是用半強迫的姿態,才把唐櫻「請」了過來。
「林阿姨,霍叔叔,新年好。」她的聲音,清清淡淡的,帶著一股冬日雪後的清冽。
目光掃過客廳,在霍深身上停頓了半秒,「霍先生。」
霍深的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不輕不重地刺了一下。
那聲「阿姨叔叔」,叫得自然又尊敬。
可輪到他這裡,連一個客套的稱呼,都吝於給予。
「糖糖來了,快坐。」
桌上擺滿菜餚,琳琅滿目,全是王嫂的拿手好菜。
林婉不停地給唐櫻夾菜,很快,她面前的小碗就堆成了一座小山。
「多吃點,你看你,又瘦了。」林婉心疼地看著她,「一個人在外面,是不是都不好好吃飯?」
「沒有,阿姨,我都有按時吃飯的。」唐櫻笑著回答,小口小口地吃著碗裡的飯。
霍振軍看著唐櫻,目光裡帶著幾分好奇。
「你那個豬豬俠,現在可是火得一塌糊塗。我身邊的老夥計,都在討論這件事。」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我的司機,我辦公室的秘書,都說被家裡的孫子輩逼著,滿世界去給他們買那個什麼大禮包。據說,現在是有錢都買不到?」
這話一出,林婉也來了興趣。
「可不是嘛!我前兩天去逛超市,就準備買點年貨,結果超市里從頭到尾,放的都是那個『oh GG 棒』的歌,我聽得頭都大了。」
她說著,又好氣又好笑地看著唐櫻。
「你這丫頭,到底給孩子們灌了什麼迷魂湯?」
這時,王嫂正好端著一鍋熱氣騰騰的湯走出來,聽到了他們的對話,也忍不住插了一句嘴。
「太太,您可別說,這東西現在在孩子裡,金貴著呢!我那個外孫,為了那個紅色的衣服,跟他媽鬧了好幾天。我女兒沒辦法,託了好多關係,又去王府井排了半天的隊,才給他買到。拿到手那天,抱著睡覺都不撒手。」
司機,秘書,超市,家裡的傭人。
來自不同階層,不同渠道的反饋,匯集到這張小小的餐桌上,勾勒出一個遠比商業報導上的數字,更加鮮活,更加立體的成功版圖。
霍深安靜地聽著。
他看著那個被眾人環繞在話題中心的女孩子。
她沒有因為這些誇讚而露出絲毫的得意,只是安安靜靜地聽著,臉上掛著得體的,淺淺的微笑。
霍振軍又問:「按照你在可愛豬的股份。糖糖,你這次拿到的分紅,應該不是個小數目。有沒有什麼打算?」
唐櫻抬起頭,對上霍振軍探尋的目光,俏皮地眨了眨眼。
「霍叔叔,這個嘛,我先賣個關子。」
她的語氣里,帶著一絲小女孩般的狡黠。
霍振軍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起來。
「好,好!賣關子!看來,你這是還有更大的後招啊。」
霍深的心,卻沉了下去。
她用最柔軟的方式,最巧妙地避開了這個話題。
她不願意讓霍家的任何人,窺探到她未來的版圖。
這頓飯,在一種看似其樂融融,實則暗流涌動的氛圍里,慢慢接近了尾聲。
飯後,眾人移到客廳喝茶。
林婉拉著她在沙發上坐下,握住她的手,絮絮叨叨地問著她最近的生活。
唐櫻一直微笑著應答。
林婉說著說著又抱怨起肩膀疼。
霍振軍瞥她一眼,「還不是前陣子跟你那些牌友打麻將打的,一天搓八圈,鐵打的手也受不了。」
林婉瞪了他一眼,「就你話多。」
霍深坐在對面的沙發上,假裝在看電視。
電視裡正播放著春節聯歡晚會,相聲演員的包袱一個接一個,引得觀眾席笑聲陣陣。
可他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唐櫻吸引。
他看著唐櫻低垂的眉眼,看著她專注的神情。
她纖長的手指,在母親的肩膀上,輕柔而有力地按壓,滑動。
那個畫面,有一種說不出的溫柔和寧靜。
林婉反手握住唐櫻的手,「糖糖,今晚別走了,就在這兒住下吧。」
霍深的心,一下子起。
沒等她回答,林婉不給她任何退路,握著她的手,搖了搖,語氣裡帶上了幾分撒嬌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