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緊那羅也回到了南方大陸。
他回到了這座,他與她初識的凡人城池。
萬年光陰,足以讓滄海化作桑田,城池幾經更迭,但那份被神魂烙印的記憶,卻不曾褪色分毫。
他懷中的女子,依舊是萬年前的模樣。
只是她的呼吸,越來越弱了。
靈柩燈的幽冥鬼火能逆轉生死,卻終究無法抗衡時光本身的消磨。
這些年,他走遍洪荒,尋來無數天材地寶,用盡了所有方法,也只是延緩她生命燭火熄滅的速度。
現在,這縷微弱的燭火,終於燃到了盡頭。
緊那羅低頭,凝視著阿羞那張蒼白而安詳的睡臉。
他心中那根名為理智的弦,幾乎要被名為「不甘」的業火徹底燒斷。
他有靈柩燈。
只要他願意,他可以再次撕開陰陽兩界的壁壘,強行將她的魂魄從輪迴長河中拖拽回來,再為她爭一世。
可是……
他想起了她甦醒後,那雙總是帶著迷茫與不安的眼睛。
「緊那羅,我好像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裡,我死了,然後又活了。」
「活著,好累啊。」
他緩緩閉上眼。
滾燙的臉頰埋入她冰冷的頸窩,那足以撼動山嶽的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
最終,他還是鬆開了那隻死死攥著靈柩燈的手。
城外,山坡上。
緊那羅親手為她掘了一座新墳。
沒有墓碑。
只有一棵他從山中移栽來的,開滿了純白小花的樹。
他將她輕輕放入墓中,最後一次為她理了理鬢邊的亂發。
然後,一捧一捧地,將那混著青草氣息的泥土,覆蓋上去。
做完這一切,他坐在墳前。
從日出,到日落。
直到月上中天,清冷的月華灑滿衣袍,他才緩緩起身,準備離去。
也就在此時,一縷極淡,卻又無比陰邪的氣息,順著夜風,鑽入他的鼻腔。
魔氣。
緊那羅的腳步頓住了。
他如今已非佛門菩薩,斬妖除魔,本不該是他該管的事了。
佛道兩家為了爭奪香火,恨不得將整個洪荒大地都翻過來一遍,想來用不了多久,就會有道士或者高僧,循著這魔氣找來。
他猶豫了。
可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那些凡人被妖魔殘害時的悽厲慘狀。
等那些高高在上的仙佛察覺到此地異樣,還不知要過多久。
這期間,又會有多少無辜之人,因此喪命?
緊那羅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那離去的腳步,終究是邁不開了。
罷了。
既然遇到了,便不能坐視不理。
他循著那縷若有若無的魔氣,一路追蹤,最終來到了一處荒無人煙的斷崖。
魔氣的源頭,就在崖壁上一道深不見底的裂縫之中。
他伸手,自裂縫中牽引出一縷黑氣,置於指尖細細捻動。
強度不高,甚至不如尋常天魔。
似乎,只是個不成氣候的小魔頭,躲在此處苟延殘喘。
緊那羅心中有了計較,不再遲疑,縱身一躍,跳入了那片深邃的黑暗。
然而,這道裂縫的深度,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料。
當他終於止住下墜之勢,雙腳踏上實地時,周遭已是一片廣袤無垠的黑暗深淵。
他認得這裡。
血海與幽冥地府的交界處,一片連法則都近乎枯竭的無人絕域。
因為靈氣不存,就連以煞氣為食的修羅族,和常年與魂魄打交道的鬼差,都不願在此地多待片刻。
不對。
緊那羅的眉頭猛地一皺。
這裡,有靈氣!
雖然稀薄,但確確實實存在!
他心中警兆大起,順著那靈氣的源頭,一步步向著深淵的更深處走去。
不知走了多久,一抹幽光,在黑暗的盡頭,悄然綻放。
緊那羅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是一朵蓮花。
一朵通體漆黑,靜靜懸浮於虛空,十二片蓮瓣之上,仿佛烙印著億萬魔神在嘶吼、在沉寂的黑色蓮花!
海量的靈氣,正源源不斷地從蓮心之中湧出,滋養著這一小片死寂的絕域。
極品先天靈寶,十二品滅世黑蓮?!
這件傳說中伴隨魔祖羅睺而生的無上至寶,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糟糕,是陷阱!
就在他心神劇震的瞬間,一道近乎透明的黑色虛影,悄無聲息地自蓮台之上撲出!
那虛影無視了時空,無視了距離,剎那間便沒入他的眉心!
「啊——!」
緊那羅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整個人如遭九天神雷轟頂!
他的神魂,仿佛被一雙無形的大手,硬生生撕成了無數碎片!
被逐出佛門的落寞,懷抱愛人屍身的絕望,初見佛母時的敬畏……無數記憶的碎片如決堤的洪水,在他腦海中瘋狂倒帶、沖刷!
就在他的意識即將被這股狂暴的力量徹底衝散之際。
嗡!
一直被他握在手中的靈柩燈,驟然大放光華!
那盞古樸的青銅燈自動懸於他的頭頂,燈芯處那縷幽冥鬼火沖天而起,化作一道森然的漆黑光幕,將他全身護住!
「難得遇到一個符合要求的人,沒想到居然帶有專克神魂真靈的極品先天靈寶!」
一道古老而怨毒的聲音,自緊那羅體內傳出。
那道侵入他神魂的黑色虛影,被靈柩燈的幽光硬生生逼了出來,在半空中不甘地扭曲、盤旋了片刻,最終重新沒入了黑蓮之中。
「噗通。」
緊那羅雙腿一軟,單膝跪倒在地。
額頭上冷汗淋漓,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心臟狂跳。
他看著那朵重新歸於平靜的滅世黑蓮,眼中,滿是劫後餘生的驚悸。
他明白,若非靈柩燈方才自行護主,此刻的他,恐怕早已神魂俱滅,連一絲真靈,都不會剩下。
深入骨髓的刺痛感慢慢消退。
緊那羅扶著地面,又竭力緩了好久,才勉強站穩。
他喚出頭頂那盞幽光流轉的靈柩燈,將其穩穩托在掌心,護住周身。
這才抬眼,望向黑暗中那朵十二品滅世黑蓮。
偷襲者,無疑是昔日龍漢大劫中,與道祖鴻鈞爭鋒,最終身隕道消的魔祖。
他竟然還活著。
緊那羅心頭一緊,將全身法力盡數灌入靈柩燈。
「呼——」
燈芯處的幽冥鬼火瞬間暴漲,化作一條猙獰的漆黑火龍。
火龍咆哮著撲向黑蓮。
可當它觸及黑蓮周身那層薄如蟬翼的幽光時,便如泥牛入海。
連一絲漣漪也未曾激起,便被徹底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