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那瘦小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林深之處。
樵夫緩緩直起身。
他臉上的憨厚與淳樸，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萬佛之主的莊嚴與洞悉一切的慈悲。
身形一晃，已化作一道佛光，沖天而起。
……
高天之上，雲海之間。
觀音手持楊柳枝，周身清淨佛光流轉，攔住了一名身著道袍，周身劍氣幾乎要撕裂虛空的天尊。
「靈寶天尊，此乃定數，何必執著？」觀音的聲音平和，卻自有一股不容動搖的意味。
靈寶天尊面沉如水，冷哼一聲。
「我奉師兄之命看護此猴，你佛門一而再，再而三地暗中插手，是何道理？」
話音未落。
一道更加浩瀚、圓融的佛光，在觀音身側悄然凝聚。
如來佛祖的身影，憑空顯現。
靈寶天尊的眼神驟然銳利。
兩位準聖！
他心中警兆大作，神念如潮水般再次掃向下方那座靈山，試圖鎖定石猴的氣息。
然而，這一次，山中空空如也。
那隻石猴的氣息，竟已徹底消失，仿佛被一方獨立的世界所隔絕，再無半分痕跡。
被遮蔽了。
能在自己這位準聖后期的眼皮子底下，做到這般不露痕跡的，唯有另一位準聖的道場！
靈寶天尊瞬間明白了。
這根本不是什麼偶遇樵夫，而是一場蓄謀已久的「引渡」！
能讓如來和觀音這般大動干戈，親自護送，這隻猴子，對佛門而言，比師兄預想的，還要關鍵百倍！
可眼下，他被兩位同階修士當面堵著，根本無法分身去尋。
「好，好一個佛門！」
靈寶天尊看著眼前這兩尊寶相莊嚴的身影，怒極反笑。
他收斂了劍影，拂袖轉身，化作一道撕裂天穹的劍光，決然離去。
冰冷的聲音，卻帶著誅仙劍的鋒銳，自天邊傳來。
「此事，我道教記下了。」
雲海之上，觀音看著那道遠去的劍光，秀眉微蹙，臉上尚有餘悸。
…………
山路如一線，在氤氳的紫氣中蜿蜒。
猴王順著這條路，只覺胸膛里的那顆石心，跳動如鼓。
終於，在幾株虬結如龍的古松之間，他看到了一座洞府。
洞口之上，石刻三字：斜月三星洞。
猴王愣愣地看著。
那斜月，那三星，在他那天生的靈竅之中，竟緩緩拼湊成了一個字。
心。
便是此處了。
他鄭重地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早已看不出原色的破爛衣衫，深吸一口氣，對著那緊閉的石門，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自赤日炎炎，跪到霜寒露重。
自落葉堆積如山，跪到漫天大雪紛飛。
半年光陰，彈指即逝。
猴王跪在沒過膝蓋的雪地里，渾身早已被白雪覆蓋，成了一尊雪雕。
寒意仿佛無數根冰針，順著他的毛孔鑽入骨髓，要將他那天生的靈火都徹底凍熄。
意識漸漸模糊。
就在他以為自己要被這漫天風雪徹底掩埋，與這座山融為一體時。
「吱呀——」
那仿佛亘古歲月都未曾開啟過的石門，發出沉重得令人牙酸的聲響，緩緩洞開了一條縫隙。
一個唇紅齒白的青衣小童，從門縫裡探出腦袋，看著雪堆里那道倔強的身影，眼神里有幾分好奇，也帶著一絲不忍。
「師父讓你進來。」
猴王的身子狠狠一震！
他猛地抖落滿身積雪，凍得幾乎失去知覺的手腳並用，踉踉蹌蹌地爬了起來，跟在小童身後。
穿過白玉鋪就的庭院，走過雕樑畫棟的迴廊，最終來到了一座空曠而肅穆的大殿。
殿上，一個面容慈祥，仙風道骨的老道人，正盤坐於蒲團之上。
他手持一柄拂塵，那雙眸子，仿佛沉澱了萬古星河的智慧。
猴王只覺一股無形的暖流拂過。
老道人手中的拂塵只是隔空輕輕一揮，他身上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連同長途跋涉與長跪不起的酸痛疲憊，便盡數煙消雲散。
他當即跪倒，額頭重重磕在冰冷堅硬的青石地面上。
「弟子，拜見師父！」
菩提老祖的眼底，終於漾開一抹笑意。
「你乃石猴，無名無姓。既是猢猻，我便取個『孫』字，為你之姓。」
「你是我門下『悟』字輩的第十名弟子，便叫……悟空吧。」
孫悟空。
悟空的身子狠狠一震，那顆石心在胸膛里狂跳，幾乎要撞碎胸骨！
他有了名字！
有了師父！
一股難以言喻的狂喜，如山洪海嘯，瞬間淹沒了他所有的神智，他只是瘋了一般，用盡全身力氣，不斷叩首！
只是這份喜悅，很快便被現實的冰冷所沖淡。
接下來的百年。
孫悟空，沒有學到半分長生之法。
師兄師姐們在殿內聆聽大道真言時，他在後山，將一柄凡鐵斧頭，劈斷了上百次。
師兄師姐們在庭院中演練呼風喚雨的神通時，他在山澗，用那瘦小的肩膀，挑斷了上千根扁擔。
掃地，看園，奉茶。
他做著一個雜役該做的一切，心中卻無半分怨言。
那隻老猴死在懷中的冰冷觸感，是他心中永不熄滅的火焰。
與死亡的永寂相比，百年的辛勞，又算得了什麼。
這一日，菩-提講道完畢，一眾弟子正要散去。
菩提老祖卻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
「道，為何物？」
眾弟子一愣，隨即紛紛開口，引經據典，闡述著自己對大道的理解。
有的說，道是陰陽。
有的說，道是五行。
有的說，道是清靜無為。
菩提老祖只是聽著，不置可否。
他的目光，卻仿佛不經意般，落在了殿門外，那個正拿著掃帚，笨拙地模仿著方才一位師兄掐動法訣，結果掃帚脫手砸了自己腳的猴子身上。
「悟空。」
一直在門口候著，準備等師兄們離開後打掃的悟空，一個激靈，連滾帶爬地跑了進來，跪倒在地。
「師父。」
菩-提看著他，目光平靜而深邃。
「你來說說，道，為何物？」
滿殿寂靜。
所有師兄都用一種看好戲的眼神看著這個不通法術的雜役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