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師徒四人拜別了依依不捨的崔城主,在全城百姓的夾道歡送下,走出了孤夜城的城門。
他們踏上了一條寬闊平坦的金色大道。
大道的盡頭,雲海翻騰,瑞氣千條。
西天,天竺國,到了。
…………
虛無是一片純粹的死寂。
沒有光,沒有暗,沒有時空,連法則都近乎枯竭。
一朵十二品滅世黑蓮,是這片死寂中唯一的「存在」。
蓮台之上,無天寶相莊嚴,闔眸不語。
不遠處,蚊道人盤膝而坐。
她周身那股濃郁的血煞之氣,正以一種極為緩慢的速度,修復著受損的道基。
良久,她睜開眼。
那雙猩紅的眸子裡,再無半分狂傲,只剩下一種被時光磨平的疲憊。
她對著無天的背影,俯身下拜。
「多謝佛祖援手。」
無天背對著她,聲音平直,聽不出喜怒。
「我昔日的提議,你考慮的如何了?」
蚊道人沉默了。
很久很久以前。
她以為,證道准聖,便能與冥河老祖平起平坐,共享血海氣運。
換來的,卻是那老東西毫不留情的億萬里追殺。
她以為,離開了血海,憑這一身通天徹地的本事,總能在三界尋得一處安身立命之所。
結果呢?
東躲西藏,苟延殘喘。
明明是洪荒五凶中出世最早的那個,也成了俯瞰時光長河的准聖。
可這偌大的天地,竟無她一處容身之地。
「佛祖,真願收留我?」
她聲音發顫,自己都未曾察覺。
無天終於緩緩轉過身。
他抬眼,目光仿佛穿透了無盡虛無,望向了那片佛光鼎盛的西方淨土。
「棋局,要收官了。」
他收回目光,落在蚊道人身上。
「那六翅金蟬,不也入了佛門?收留你,算不得什麼。」
蚊道人抬起頭,死死盯著無天那雙深不見底,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眼眸。
良久,她再次俯下身。
這一次,是五體投地的大禮。
「蚊道人,拜見無天佛祖。」
「從今日起,你便是我這魔佛一脈的副教主。」
無天抬手,虛空一招。
一顆通體漆黑,卻又仿佛蘊含著無盡生機的蓮子,自滅世黑蓮的蓮心中,緩緩飛出,懸浮在蚊道人面前。
「自魔祖隕落,兩個量劫以來,滅世黑蓮只孕育出五枚蓮子,此為其一。」
「這,是我為你準備的修行之法。」
無天屈指一彈,一道蘊含著他自身大道的黑色光流,沒入蚊道人的眉心。
「以黑蓮子加上此法,可治好你的傷,更能助你,走出一條全新的路。」
磅礴的偉力自蓮子中湧出,全新的修行法門在腦海中流淌。
蚊道人沒有再說話。
她只是對著無天,鄭重地,磕了三個響頭。
然後,她拿起那枚蓮子,毫不猶豫地一口吞下。
尋了處角落,便再次盤膝坐下,開始了全新的修行。
……
另一邊,唐僧師徒幾人,也終於走完了那條通往西方的金色大道。
他們踏入了一片全新的國度。
天竺國。
這裡,便是凡人口中,西天佛國在人世間的倒影。
與大唐那繁華到極致的盛世氣象不同,天竺國顯得更為樸素,甚至有些原始。
但空氣里,卻瀰漫著一種讓人心安的寧靜。
豬八戒的嘴巴張成了個圓,幾乎能塞進一個拳頭,一雙小眼睛瞪得滴溜圓。
街道上,人來人往。
人群之中,竟還有不少毫不遮掩本體的妖怪。
頭生雙角的牛妖,正憨厚地幫著人類的店家搬運貨物,臉上掛著淳樸的笑。
長著毛茸茸狐耳的少女,正與人類的姑娘們,一同在首飾攤前,嘰嘰喳喳地挑選著新奇的花釵。
甚至還有一個頂著碩大魚頭的壯漢,正蹲在路邊,與一個人類老翁,聚精會神地對弈。
滿大街的妖族,沒有一絲血腥與戾氣。
他們身上,反而都或多或少地,瀰漫著一層淡淡的佛光。
「阿彌陀佛。」
唐僧坐在白龍馬上,看著眼前的景象,看得痴了。
「不愧是佛國,不愧是佛國啊!」
他由衷地感嘆。
「人與妖,竟能一視同仁,何其幸哉!」
他想起了長安城。
想起了那些藏起尾巴,收斂妖氣,小心翼翼生活在人族陰影下的同門。
再看眼前,何止是天壤之別。
在天竺國的行程,順利得出乎意料。
他們沒有再遇到任何妖魔鬼怪,也沒有碰上任何刁難。
面見天竺國君,呈上通關文牒。
那位同樣篤信佛教的國君,對自東土遠道而來的聖僧,表現出了極大的敬意與熱情。
他親手拿起國印,鄭重地,在那份早已被各色印泥染得五彩斑斕的文牒之上,蓋下了最後一個,也是最關鍵的一個印章。
八十一。
不多不少,剛剛好。
唐僧伸出顫抖的雙手,接過那本厚重的文牒。
一千五百年的風霜,八十一難的血淚,都凝結在這薄薄的冊頁之上。
他輕輕撫摸著上面那密密麻麻,形態各異的八十一個印章。
眼眶,不知不覺間,濕潤了。
這一路,終於,要走到頭了。
師徒四人站在天竺國最高的山峰之上,向西望去。
視線的盡頭,雲海翻騰。
一座凡人肉眼永遠無法看見的無上神山,在金色的佛光中,若隱若現。
莊嚴的佛唱,縹緲的禪音,順著和風,傳入耳中。
那正是他們的最後一站,須彌山!
…………
那條通往西方的金色大道,仿佛沒有盡頭。
可當他們真正踏上須彌山的第一級台階時,卻又覺得,這條路,短得只在一呼一吸之間。
山門前,沒有想像中的金剛怒目,也沒有羅漢當值。
只有兩位身著樸素僧袍的菩薩,含笑而立。
普賢,文殊。
「諸位,遠道而來,辛苦了。」
兩位菩薩的聲音,溫和得像是故鄉的晚風,吹散了師徒四人身上最後一絲風霜。
唐僧師徒連忙上前,雙手合十,躬身行禮。
沒有過多的寒暄。
普賢與文殊兩位菩薩,引著他們穿過層層殿宇,最終,來到了一處清幽雅致的偏殿廂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