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荒一處無名山巔,風聲都帶著血腥味。
劫後餘生的幾道身影聚首,死寂壓得人心頭髮沉。
「廢物!天大的廢物!」
呲鐵斷掉的牛角創口還在隱隱作痛,他一蹄子將腳下巨岩踩成漫天齏粉,聲音里是壓不住的暴怒與絕望。
「道祖親封的男仙之首,就這麼沒了?連一捧灰都沒剩下!」
「盤古真身之下,誰來都一樣。」
九嬰的一個腦袋苦澀地搖了搖,其餘八個頭顱也儘是萎靡。
「那不是單純的力量,那是『理』,是開天闢地本身的規則。」
幾位言語間,是無法驅散的恐懼。
那道頂天立地的身影,已成了他們心中揮之不去的夢魘。
最終,還是白澤與商羊對視。
白澤周身,趨吉避凶的玄奧道韻如水波般流轉。
商羊那隻獨立的青足下,有福禍未來的光影片段交錯閃現。
兩位精通推演的大能,此刻合力,強行窺探那被無盡煞氣籠罩的未來,尋找那一線渺茫的生機。
良久。
兩人同時睜眼,神情震動,齊齊望向了九天之上的紫微星方向。
「生機……在天上。」
白澤的聲音沙啞乾澀,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然。
此言一出,眾人心頭劇震,隨即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天上。
那是周天星斗,是威臨寰宇的天穹宮,更是那位神秘莫測的斗姆聖人的道場。
驚擾聖人,這比直面巫族的屠刀,需要更大的勇氣。
可他們,已無路可走。
……
太陽星,扶桑宮。
帝俊與太一正對坐品茶,殿內金焰融融,暖意自生。
「聽聞羲和道友已然斬屍,晉升准聖。我等也該備上賀禮,往太陰星走一趟,慶賀一番。」
帝俊的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
就在此時,兄弟二人神情微動,目光穿透宮殿,齊齊望向星空邊界。
七道大羅金仙的氣息,正收斂到了極致,如履薄冰般,向著星空深處靠近。
帝俊眉頭微蹙。
一股沒來由的心血來潮,在他元神深處泛起漣漪,仿佛有什麼與自身命運休戚相關的大事,即將叩響門扉。
他放下茶盞,站起身。
「我去見見他們。」
白澤等七位妖聖剛踏入星空,心中正自忐忑,一道純金色的虹橋便無聲無息地鋪展至腳下。
虹橋盡頭,一位身著金色帝袍的男子負手而立,面容俊朗,眸光沉穩,自有一股與生俱來的威嚴。
在看到帝俊的那一刻,白澤心中猛地一顫!
就是他!
那於絕望中窺見的一線生機,其源頭,就在此人身上!
他再無半分猶豫,領著身後六位妖聖,對著帝俊鄭重地深深一拜。
「東海散修白澤,攜眾道友,拜見太陽真君!」
他將巫族如何殘暴,萬族如何血泣,仙庭如何覆滅,自己等人如何走投無路,一字一句,泣血道來。
最後,他抬起頭,雙目之中布滿血絲,聲音懇切到了極點。
「我等此來,不敢奢求星神一脈出手對抗巫族。只求能叩見斗姆聖人,懇請聖人大發慈悲,為我洪荒萬族,指一條生路!」
太一聽著這番陳詞,只覺無趣。
一群地上的失敗者,跑到天上來搖尾乞憐,能有什麼用?
然而,帝俊聽完,卻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許久之後,他沉聲開口。
「此事,我應下了。」
說罷,他轉身,領著七位又驚又喜的幾人,徑直飛向了紫微星。
紫微宮中,聽完帝俊的轉述,即便是向來溫和的紫薇大帝,也感到了棘手。
插手大地爭霸,這因果太大了。
就在他沉吟之際,一道沉靜威嚴的身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大殿主位之上。
正是斗姆真君。
「拜見斗姆娘娘。」
紫薇與帝俊等人連忙行禮。
白澤七人更是屏住了呼吸,只覺一股無形的威壓籠罩周身,連元神都仿佛要被凍結。
斗姆真君的目光落在帝俊身上,聲音平淡,卻如天道綸音,在每個人心頭響起。
「星神的根本,在於鎮守星空,不涉洪荒爭霸。你若執意為他們出頭,便需自星空名冊之上除名,不再是太陽真君。」
「你,可想好了?」
帝俊的身軀微微一震,他低下了頭,金色的帝袍遮住了他臉上所有的神情。
白澤等人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代價,竟是如此沉重!
良久的死寂之後,帝俊抬起了頭,眸光璀璨如日,直視著斗姆真君,那是一種斬斷過往,奔赴宿命的決然。
「帝俊,想好了。」
斗姆真君不再多言,只是輕輕一揮袖。
白澤七人只覺時空變幻,已被一股柔和卻不容抗拒的力量,送出了紫微宮。
殿內,只剩下了星神一脈。
「大哥!」
太一再也按捺不住,上前一步,聲音里滿是急切與不解,「我兄弟二人,生於太陽,長於星空,為何要為了那些不相干的生靈,捨棄這尊貴的真君之位?」
帝俊看著自己的弟弟,眼神複雜,最終化為一聲輕嘆。
「太一,我的道,不在天上。」
他自嘲一笑,那笑容中卻帶著一股前所未有的釋然與鋒芒。
「或許,我天生便不該只做一顆星辰,而應做那懸於萬靈之上的……太陽。」
「既然大哥執意要走這條路,那我……」
太一話未說完,便被帝俊抬手打斷。
「你為我,已付出太多。」
帝俊看著他,眼中是罕見的溫情,「東皇塔已失,你不能再有事。此去前路,萬般兇險,我不想你隨我一同,既舍了神位,又蹈了死地。」
「這件事,你不要插手,我一人承擔。」
「大哥!」
太一雙拳緊握,卻在兄長那不容置疑的眼神中,最終只能將萬語千言,化作一聲沉重的嘆息。
他以道心起誓。
「若大哥有萬一,我太一拼卻性命,也會為大哥奪回一縷真靈!」
兄弟二人的決斷已下,斗姆真君微微頷首。
「事關副二品真君,影響甚大。」
她轉向紫薇。
「紫薇,鳴鐘,召集所有二品以上神位者,前來議事。」
「是。」
紫薇大帝神情肅穆,轉身行至紫微宮外的觀星台。
他祭起一尊古樸大鐘,正是極品後天功德靈寶,天地鍾。
咚!咚!咚!
三聲悠遠浩蕩的鐘鳴,化作無形的道音,瞬間響徹了整片周天星空,喚醒了每一位沉睡或修行中的星神。
很快,一道道強橫的氣息自星空各處升騰!
流光破空,落於紫微宮前。
洞陰大帝、清虛大帝,帝威浩蕩。
青龍、白虎、朱雀、玄武四聖獸四方呈祥。
羅睺真君,一身魔焰滔天,桀驁不馴。
計都真君,殺伐之氣撼動星河。
星空的高層,盡數到齊。
最後,兩道清冷絕美的身影並肩而至,月華流轉,正是剛剛穩固了准聖境界的太陰真君,羲和與望舒。
羲和的目光,第一時間便落在了殿前那道挺拔的身影上,當她感受到帝俊身上那股決絕的氣息時,清冷的鳳眸中,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與擔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