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姆真君輕輕頷首,似乎早已料到這個答案。
她收回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位祖巫,語氣依舊溫和。
但話語的內容,卻如一柄柄無形的刻刀,開始一刀刀剜去他們根植於血脈的驕傲。
「這片洪荒,是盤古大神所開闢。」
「但並非只屬於你們巫族。」
「你們視萬物為血食,眾生便會反抗。」
「你們打碎了仙庭,自然就會有妖庭站出來。」
她的聲音在死寂的盤古殿內迴蕩,每一個字都像一枚釘子,敲進祖巫們的心臟。
「今日你們僥倖未滅,若依舊不知收斂。」
「縱然有朝一日能踏平妖庭,也還會有下一個,再下一個勢力誕生。」
「他們會前仆後繼。」
「直到,你們的血脈,徹底消失在這片由你們父神開闢的天地間。」
斗姆真君平靜地陳述著一個事實。
說完,她將手中的請帖隨手一揮。
那一疊薄薄的請帖,便如沒有重量的羽毛,無視了空間與煞氣的阻隔,輕飄飄地落在了后土面前的石案上。
「好自為之。」
話音落下,斗姆真君的身影便化作點點星光,消散於殿前。
仿佛從未出現過。
盤古殿內,連煞氣流動的風聲都消失了。
祝融等人臉上的怒火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屈辱、茫然與不甘的麻木。
帝江與燭九陰沉默地看著石案上的那一疊請帖。
鎏金的「星辰宴」三個字,像三隻眼睛,正無聲地嘲笑著他們的固步自封。
良久。
帝江才發出一聲悠長的嘆息,那聲音里,第一次帶上了無法掩飾的疲憊。
「她說得……或許沒錯。」
他頓了頓,抬起頭,那雙洞悉空間的眼眸掃過殿內每一個沉默的兄弟姐妹,聲音重新變得堅硬如鐵。
「若真有下一個勢力誕生,我等巫族大不了學龍鳳二族那般隱退洪荒。」
「但此番妖庭,屠戮我等大半族人!」
「死去的族人需要交代,活下來的族人也需要一個說法!」
「此仇,不共戴天!」
…………
星辰宴如期舉辦。
紫微宮內,星輝凝成實質的玉階,道音化作流淌的仙樂,洪荒之中但凡有資格被稱作神聖的存在,幾乎盡數到場。
宴席之上,最讓人無法忽視的,是巫族那十二道沉默如山的身影。
他們來了。
沒有缺席,也沒有掀翻桌案。
他們只是坐在那裡,從始至終,十二雙眼睛就那麼直勾勾地盯著帝俊、女媧、鯤鵬等人。
那眼神里沒有半分同席赴宴的客氣。
那是在審視一桌即將被拆骨分食的祭品。
祝融抓起一枚蘊含功德的星辰道果,牙齒合攏,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
他不是在品嘗。
他是在咀嚼仇敵的頭蓋骨。
共工端起盛滿瓊漿的玉杯,一飲而盡。
酒水順著他粗獷的嘴角流淌,可他眼神里透出的寒意,卻讓身前的星光玉案表面凝結出一層細密的冰霜。
整場宴會,就在這種一觸即發,卻又被強行按捺的詭異氛圍中,緩緩流逝。
所有賓客都食不知味。
如坐針氈。
宴會結束,眾神散去。
斗姆真君的身影卻未在紫微宮停留,她一步踏出,便已回到星空深處的煉器神殿。
看著眼前堆積如山的靈材,她秀眉微蹙。
東王公的仙庭,底蘊終究還是太薄了。
縱然搜颳了其全部寶庫,對於她即將要煉製的一萬多杆星辰幡而言,依舊存在著近半的缺口。
本體出關在即,只剩下三四個元會。
時間緊迫。
她的目光落在一旁,那幅在周天星辰之力溫養下,已修復了大半裂痕的古樸圖卷之上。
萬仙圖。
斗姆真君心中一動,索性拿起圖卷,身影剎那間消失。
下一瞬,她已跨越無盡空間,降臨於湯谷天城之上。
妖庭如今的聲勢,早已今非昔比。
成員數量何止是當年仙庭的千百倍,各族上供的資源匯聚成海,寶庫之豐厚,已然是一個天文數字。
扶桑宮內,帝俊率妖庭眾高層親自出迎。
「娘娘大駕光臨,妖庭蓬蓽生輝。」
「無需多禮。」
斗姆真君沒有半分寒暄,將手中的圖卷遞向了隊列中的勾陳。
「此圖,你應是熟悉的。」
勾陳上前一步,恭敬地接過圖卷。
當圖卷展開,那熟悉的氣息撲面而來,昔年他在東王公麾下,於此圖中推演陣法、祭煉戰陣的記憶瞬間湧上心頭。
他對這張圖的了解,甚至遠超當年的東王公。
「母親的意思是……」
勾陳抬起頭,眼中帶著一絲詢問。
「此圖本就與你有緣,我便提前將其賜予妖庭。」
斗姆真君的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
「你好生祭煉,也算物盡其用。」
說著,她遞出了一份長長的玉簡,其中還包括了四根扶桑樹的樹枝。
「這是我所需之物,你看著去辦吧。」
帝俊接過玉簡,神念一掃,心臟都漏跳了一拍,當即沒有半分猶豫。
「燃燈!」
「開庫!按娘娘所需,盡數奉上,不得有誤!」
至於扶桑樹,則由他親自折下樹枝,交於斗姆。
這哪裡是交換!
這分明是聖人無上的恩賜!
一件極品先天靈寶,還是能鎮壓氣運的大陣圖,換一些庫存的材料,這份天大的機緣,讓帝俊激動得道心都在顫抖。
至此,曾經的萬仙圖,如今的萬妖圖,正式成為了妖庭的又一張強大底牌。
而斗姆真君,也終於湊齊了她計劃所需的最後一部分材料,心滿意足地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