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間,夜涼如水。
楊天佑與孩子們早已沉沉睡去,夢中是田壟間的蛙鳴與書卷里的墨香。
臥房內,瑤姬卻輾轉難眠。
她總覺得心神不寧,仿佛有什麼大事即將發生。
就在這時,院中那棵老槐樹的影子,在月光下被無聲地拉長。
瑤姬心頭劇震,翻身下床,連鞋履都來不及穿好,便悄無聲息地推門而出。
當她看清月下那道熟悉的身影時,整個人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還好,不是兄長。
「太白星君。」
瑤姬對著老者行了一禮,聲音裡帶著幾分劫後餘生的慶幸。
在她印象里,這位五德星君之首是天庭有名的老好人,性情和藹,想來不會太過為難自己。
然而,太白金星接下來的話,卻讓她心底剛剛升起的暖意,瞬間凍結成冰。
「殿下。」
太白金星的語氣依舊溫和,說出的話卻像是一道冰冷的法旨,裁決著凡人的生死。
「陛下的意思是,趁此事還未傳開,由您親自動手,了結了那個凡人,和這三個孽障。」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了些,像是在陳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如此,這件事,便可當做從未發生過。」
瑤姬臉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乾乾淨淨。
她踉蹌著後退一步,用一種看待陌生妖魔的眼神看著眼前這個一向慈眉善目的老神仙,只覺得渾身發冷。
「沒……沒有其他辦法了嗎?」
她的聲音在發顫,帶著一絲卑微的乞求。
「天規如鐵。」
太白金星避開了她的目光,微微垂首。
「殿下,臣斗膽說一句,您還是……不要讓陛下為難的好。」
瑤姬的身體晃了晃,幾乎站立不穩。
她猛地扭頭,看向那扇緊閉的房門。
門後,是她此生最珍視的丈夫與骨肉。
讓她親手……
不。
一抹決絕的火焰,在她曾清澈靈動的眸子裡轟然燃起!
那不再是神女的光輝,而是屬於母親的,不惜與天地為敵的瘋狂!
「我絕不答應!」
太白金星似乎早就料到會是這個結果,只是無奈地長嘆一聲。
「殿下,您這又是何苦。」
他抬起眼,那雙總是帶著笑意的眼睛裡,此刻滿是憐憫與鄭重。
「今日來的是老臣,尚可與您分說一二。」
「若下次……來的便是陛下了。」
瑤姬咬著嘴唇,一言不發,只是堅定地搖了搖頭,用行動表明了她的答案。
「唉……」
太白金星再次長嘆,知道再勸無益。
他對著瑤姬深深一揖,身形化作一道星光,悄然散去。
……
凌霄寶殿。
太白金星將凡間之事一五一十地稟報。
「殿下不從。」
昊天臉上沒有任何意外,他只是沉默了片刻,問出了另一個問題。
「那個凡人,如何?」
太白金星躬身回道:「回陛下,臣仔細查探過,其人根骨平平,並無半點修煉天賦,是……純粹的凡人。」
殿內,陷入了一片死寂。
昊天閉上了眼。
若那楊天佑稍有天賦,他尚可點化一番,助其修成仙道,此事便有了轉圜的餘地。
可一個純粹的凡人……
天規如鐵,仙凡之別,是維繫三界秩序的根本。
他身為天帝,絕不能親手打破。
難道,真的只能走那最後一步?
就在這凝固的氣氛中,太白金-星眼珠一轉,忽然想起了什麼,小心翼翼地開口。
「陛下,若那凡人,有足夠的修為,此事或許便能迎刃而解。」
昊天睜開眼,聲音里透著一股無法掩飾的疲憊。
「朕想過。可要瞞過絕大部分人,遮掩自身跟腳,至少也需大羅金仙的修為。將一個毫無天賦的凡人,在被發現之前拔高到大羅之境,談何容易?」
太白金星聞言,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恭謹。
他壓低了聲音,仿佛只是在陳述一個無關緊要的事實。
「陛下,距離辰星娘娘的星辰宴,只有不足五千年了。」
昊天的瞳孔,驟然收縮成一個危險的針尖!
星辰道果!
對!
辰星娘娘的星辰道果,乃是洪荒至高神物,便是凡人吞服一顆,亦可立地飛升,直入大羅金仙之境!
他身為天帝,每次元會都有資格分得一顆。
凡人壽元不過萬載,五千年,足夠了!
這個念頭,如一道劈開混沌的雷光,讓所有的死局,瞬間盤活!
昊天心中那塊壓抑許久的巨石,轟然落地。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身前的太白金星,這位老臣,不愧是星神出身,當真是自己的左膀右臂。
他不再猶豫,取出自己的昊天塔,遞給太白金星。
「此事,交由你去辦。」
太白金星雙手接過昊天塔,心中瞭然,對著昊天深深一拜。
「臣,領旨。」
…………
小院上空,風停了。
井裡的水面凝固如鏡,連夏夜最聒噪的蟲鳴,都在這一刻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咽喉,天地陷入一片死寂。
燈火下,楊天佑正為長子楊蛟講解書文,胸口陡然一悶,仿佛被整座泰山壓住,連呼吸都變得滯澀。
瑤姬霍然起身,仙軀本能地繃緊,將三個孩子死死護在身後,一雙美眸凝重地望向院中那片深沉的月色。
月光下,一道身影無聲無息地凝聚成形。
來者依舊是那個手持拂塵的白髮老者。
可這一次,他不再是那個笑容和煦的鄰家老翁。
他身上那件樸素的道袍,正流轉著清冷的星輝,仿佛將整片夜空披在了身上。
他那雙總是帶著笑意的眼睛,此刻平靜得如同一潭萬古不化的寒淵。
「殿下,別來無恙。」
太白金星的聲音依舊溫和,卻像是九天之上落下的法旨,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抗拒的重量。
瑤姬的心,一瞬間沉到了谷底。
「瑤姬私自下凡,觸犯天規,理應受罰。」
太白金星的話,是一柄無情的鐵錘,敲碎了她心中最後一絲僥倖。
楊天佑雖是凡人,卻也聽出了那話語中的生殺予奪,他想也不想,便張開雙臂,將瑤姬和孩子們護在身後,用自己顫抖的凡人之軀,直面那神明般的威壓。
「神仙大人!此事與我娘子無關!是我……是我強留她在此!要罰,就罰我一人!」
他的聲音在抖,雙腿也在顫,但那雙護住家人的手臂,卻沒有半分退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