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眼,目光落在身前的內侍官身上。
「傳旨。」
「宣,陳塘關總兵李靖。」
「宣,三山關總兵鄧九公。」
「宣,佳夢關總兵胡升。」
「宣,青龍關總兵丘引……」
殷壽一口氣,念出了十幾個鎮守邊關重鎮的將領名字。
每一個名字,都讓殿內百官的心,向下沉一寸。
因為他們都清楚,這些人,是大商的臣子,食大商的俸祿。
但他們的子女,他們的親眷,甚至他們本人,都與玄門教派,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
李靖的三個兒子,是闡教三代弟子中的翹楚。
鄧九公的女兒鄧嬋玉,更是截教無當聖母門下的親傳。
這些人,是拱衛大商疆土的柱石。
也是隨時可能從內部引爆的隱患。
「宣他們,即刻動身,前來朝歌,覲見。」
殷壽的聲音,冰冷得聽不見一絲情緒。
…………
陳塘關,總兵府。
那封來自朝歌的聖旨,沒有蓋人皇玉璽。
僅用了一方兵部的朱紅大印。
可那刺目的紅,卻比任何一道催命符,都更讓人心頭髮冷。
【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 追書就去 101 看書網,❶0❶🅚🅚🅢.🅒🅞🅜超方便 】
李靖將那捲薄薄的竹簡在手中摩挲了不知多少遍,竹簡的邊緣已被他指尖的冷汗浸得微微發脹。
他在書房裡來回踱步。
腳下的地板被他踩得吱呀作響,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心上。
去,還是不去?
去,就是自投羅網。
西岐那場大婚的賓客名單,早已傳遍天下。
他那三個在闡教修行的兒子,金吒、木吒、哪吒,一個都跑不掉。
在這要命的節骨眼上,人皇宣他這個「闡教親家」入朝歌,還能有什麼好事?
可若不去……
便是抗旨不遵,是明晃晃的謀逆。
他李靖是大商的臣子,食大商的俸祿,鎮守這陳塘關已數千年。
他若跑了,這滿城軍民,他府里上下的家眷,又該如何?
「老爺,要不……」
內堂的珠簾後,傳來殷夫人遲疑又恐懼的聲音。
「咱們……投了西岐?」
她不懂什麼軍國大事,只知道自己的兒子們都在那邊。
李靖的腳步,猛地頓住。
他回頭,看著自己那位滿臉憂色的結髮妻子,許久,才吐出一口濁氣,搖了搖頭。
「夫人,你想得太簡單了。」
他重新坐回桌案後,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頭,頹然地靠在椅背上。
「如今這局勢,看似西岐得到了各方支持,可誰敢說他們就一定能贏?」
「大商立國數萬年,根基之深,遠非一個西岐可比。」
「更何況,朝歌城裡那位,不是個好相與的主。」
李靖揉著發脹的眉心,聲音沙啞。
「我們現在投過去,是錦上添花。」
「可萬一西岐敗了呢?我李家,便是萬劫不復。」
他自嘲地笑了笑,聲音里滿是苦澀。
「說句誅心的話,這場仗,真正決定勝負的,是天上那些神仙。」
「我李靖,算什麼?」
「一個守城門的凡人總兵罷了。」
「陛下殺了我,對大商的戰局無甚影響;放過我,也礙不著西岐什麼事。」
殷夫人聽得雲裡霧裡,只覺得自家老爺越說,她心越慌。
「那……老爺的意思是?」
李靖眼中,爆射出一道駭人的精光。
那是一個在官場沉浮數百年,早已將人心看得通透的老狐狸,在絕境中嗅到生機的光。
「我去。」
「金吒他們已在西岐,闡教的船,咱們李家算上了一條腿。」
「我此番去朝歌,便是把另一條腿,穩穩地留在大商。」
「這叫,兩頭下注!」
「我這就去,把姿態放得要多低有多低,認錯,認罰!」
「陛下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他若真是個只知殺戮的暴君,我李靖認栽!」
「可他若還有半分人皇的胸襟與算計,便絕不會輕易動我!」
畢竟,比起那些聞風而逃、連夜跑路的叛將,他這個主動送上門來的「罪臣」,才更讓那位陛下頭疼。
「備馬!」
李靖猛地站起身,撣了撣身上的官服,仿佛撣去了所有的猶豫與恐懼。
「老爺我,去朝歌,覲見陛下!」
……
金鑾殿。
殿內的空氣,沉重得讓人無法呼吸。
殷壽召見的十數位邊關總兵,最終敢踏入這座大殿的,只有一人。
陳塘關總兵,李靖。
他孤零零地跪在大殿中央,一身風塵,甲冑未卸。
「罪臣李靖,教子無方,致三子皆投西岐逆賊,有負陛下聖恩,罪該萬死!」
沒有一句辯解。
沒有半點委屈。
他將頭顱死死抵在冰冷的金磚上,姿態卑微到了塵埃里,仿佛真的是來領死的。
這番做派,別說滿朝文武,就連龍椅上的殷壽,都生出一絲玩味。
他原以為,李靖會像其他人一樣,找些「身染惡疾,無法遠行」的蹩腳藉口搪塞,或是乾脆直接撕破臉皮,掛印而去。
沒想到,他竟真的來了。
而且是孤身一人,不帶一兵一卒,就這麼直愣愣地闖進了這龍潭虎穴。
有膽色。
更有算計。
殷壽看著階下那個跪伏的身影,修長的手指在龍椅扶手上輕輕敲擊。
殺了他?
彈指間的事。
可殺了之後呢?只會讓那些本就搖擺不定的將領,更加堅定地倒向西岐。會讓天下人覺得,他殷壽是個容不下人的刻薄君主。
不殺?
放他回陳塘關,無異於放虎歸山。誰知道他什麼時候會跟自己的兒子們裡應外合,在背後捅自己一刀。
殷壽的目光,掃過比干,掃過商容。
兩位老臣依舊眼觀鼻,鼻觀心,一副「陛下聖明,自有決斷」的死人模樣。
許久,殷壽笑了。
「李總兵,平身吧。」
李靖的身軀微不可察地一震,緩緩抬起頭,臉上滿是恰到好處的惶恐與茫然。
「李家世代為我大商重臣,鎮守邊關,勞苦功高。」
殷壽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卻讓殿內的寒意,消散了幾分。
「朕知道,你那三個兒子拜入闡教,非你所願。」
「此事,朕不怪你。」
「只是……」
他話鋒一轉。
「李總兵年事已高,終日為國事操勞,也該歇歇了。」